翌日。

  赵峥回屋,换上棉袄。

  出门。

  出了四合院,顺着胡同往南走。

  本来想去轧钢厂附近转转。

  走到半路,他脚步停了。

  前面是红星废品收购站。

  门口挂着木牌。

  牌子旧了,边角裂开。

  院里堆着麻袋、废铁、破玻璃瓶、旧纸壳。

  墙根底下,还有几捆发黄的旧报纸。

  一个老头坐在门房里烤火,手里拿着旱烟袋。

  赵峥看了两眼。

  脚步慢了下来。

  废品站。

  也是单位。

  虽说不如轧钢厂体面,可有公章,有工资,有粮本。

  最要紧的是,这地方接触旧货。

  旧书、旧家具、旧铜铁。

  很多人看不上。

  别人眼里的破烂,在赵峥眼里,未必真是破烂。

  说不定哪天就能捡出点好东西。

  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爷,打听个事。”

  老头抬眼看他。

  先看烟。

  再看人。

  最后才伸手接了。

  “说。”

  赵峥划火柴,给他点上。

  “站里招人吗?”

  老头抽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冒出来。

  “你问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看门的。”

  “要问领导。”

  赵峥笑了笑。

  “领导在哪屋?”

  老头往院里努嘴。

  “东边小办公室。”

  “不过别抱太大指望。”

  “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谁家没几个等活的亲戚?”

  赵峥又递了一根烟。

  “大爷贵姓?”

  老头看着那根烟,眼皮动了动。

  “周。”

  “周大爷,谢了。”

  老周头把烟夹在耳朵上,态度比刚才好了点。

  “进去说话别冲。”

  “孙站长这人,爱面子,也爱规矩。”

  赵峥点头,往院里走。

  路过一个拐角时。

  空间打开。

  一个布袋落到手里。

  五斤肥猪肉。

  东边办公室门半掩着。

  赵峥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声音。

  “进。”

  屋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桌上摆着搪瓷缸子,还有一本账册。

  孙站长抬头,目光在赵峥身上一扫。

  “干什么的?”

  赵峥把门带上。

  “孙站长,我想问问,站里要不要人。”

  孙站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要人也轮不到你。”

  “街道那边有名单。”

  “再说了,废品站不是想进就进的。”

  赵峥没急着说话。

  他把布袋放到桌脚边。

  没往桌上一拍。

  东西不能摆得太难看。

  摆桌上,那叫逼人收。

  放桌脚边,才叫给对方留脸,也给自己留路。

  “家里亲戚从乡下弄了点肉。”

  “我一个人吃不了。”

  “想着给站里同志改善改善。”

  孙站长本来要端茶。

  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布袋。

  油纸边上透着白腻的肥膘。

  屋里安静了两秒。

  孙站长放下茶缸,起身把门插上。

  再回来时,脸色已经没刚才那么冷了。

  “你叫什么?”

  “赵峥。”

  “住哪?”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孙站长翻了翻登记册。

  “有户口?”

  “有。”

  “父母呢?”

  “没了。”

  “以前干过活吗?”

  赵峥看着他。

  “力气活没问题。”

  孙站长靠在椅背上。

  “废品站活不轻。”

  “沿街收购员,挑担推车串巷,收废纸废铁,称重登记。”

  “分拣工,纸张、金属、布料、玻璃,全得分开。”

  “打包捆扎工,压货捆货。”

  “搬运装卸工,进货出货,都是肩膀扛。”

  他说完,又看了眼桌脚边的布袋。

  “临时工钱不多。”

  “一个月十几二十块。”

  “还不一定长久。”

  赵峥说:“能进单位就行。”

  孙站长笑了。

  “话倒实在。”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临时名额,也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赵峥没接。

  有些话,不用催。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孙站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看仓库的老张头快退了。”

  赵峥眼神动了一下。

  孙站长继续道:“老张头在站里干了快二十年,仓库那摊子一直是他管。”

  “他无儿无女,身体也不行了,早就想退。”

  “可岗位这东西,不能说让就让。”

  “要是家里人来接班,手续上就好走一点。”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赵峥懂。

  孙站长也知道他懂。

  所谓“家里人”,就是个台阶。

  不是让他真去认爹认叔。

  这年头办事,很多时候缺的不是道理,是一个能盖章的说法。

  赵峥问:“老张头什么条件?”

  孙站长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

  “自己去谈。”

  “他点头,再说手续。”

  赵峥站起身。

  “成。”

  出了办公室。

  外头风一吹,院里的废纸哗啦啦响。

  赵峥顺着孙站长指的方向,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面清静。

  一排平房,墙皮剥落。

  窗台上放着半截破收音机,边上还压着几张旧报纸。

  最里头那间门口,晒着两双布鞋。

  赵峥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张大爷?”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谁啊?”

  “孙站长让我来的。”

  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

  六十五六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背有点驼。

  但眼睛很亮。

  老张头上下扫了赵峥一眼。

  “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个五斗柜,一把藤椅。

  桌上放着半壶茶。

  墙角还堆着几本旧账册,边角都磨毛了。

  老张头坐回藤椅,指了指床边。

  “坐。”

  赵峥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老张头先开口。

  “孙站长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规矩?”

  赵峥点头。

  “您开个数。”

  老张头没急着说话。

  他拿起旱烟袋,在鞋底磕了两下。

  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我无儿无女,需要一个远房侄子接班。”

  赵峥明白。

  “三百,可以。”

  这个数字,放在1963年,不是小数目。

  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也就四百出头。

  但赵峥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老张头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什么“我无儿无女,老了没人管”。

  什么“这岗位我干了二十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结果一个字没用上。

  干脆得让老张头都有点不习惯。

  他盯着赵峥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倒爽快。”

  赵峥说:“绕弯费鞋。”

  老张头乐了一下。

  笑得不大。

  但屋里的气氛松了点。

  “行。”

  “不过我也说清楚。”

  “钱到位,岗位给你。”

  赵峥点头。

  接着说:“我有个条件。”

  老张头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

  “手续要快。”

  “最好明天,我就能拿到上岗证明。”

  老张头想了想。

  “明天?”

  “急了点。”

  赵峥看着他,没说话。

  老张头又咳了两声。

  “不过也不是不行。”

  “孙站长那边我去说。”

  “你把钱备好,明天上午来。”

  “钱一到,我当天签字。”

  “手续当天往上递。”

  “只要孙站长点头,证明很快能开。”

  赵峥站起来。

  “成。”

  “明天见。”

  老张头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

  赵峥出了废品站,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

  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

  三百块。

  加上之前买粮、买肉、买票花出去的,手里现金会少一大截。

  但赵峥不后悔。

  这钱花的不是岗位。

  是护身符。

  有了这个岗位,他就是红星废品收购站仓库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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