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子碰了一下砖墙。

  声音很轻,还是没逃过赵峥的耳朵。

  他停在胡同拐角,没有继续往前。

  街口还蹲着一个望风的。那人右手一直藏在袖筒里,脑袋隔几息便往街面转一次,视线扫过来时很快,没有在赵峥身上停留。

  赵峥把自行车推到旁边的塌墙缺口。

  车把刚要碰到墙角,他托住车架,将整辆二八大杠收进空间。

  随后,他翻过半截矮墙,落到另一侧的积雪里。

  望风的人还盯着街口,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赵峥绕过两堆烂木料,停在一棵枯槐树后。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只照到墙头,巷子里面仍旧黑着。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前方的窄巷被两堵半塌的院墙夹住,中间只够两个人并肩通过。左边堆着几摞破木框,右边墙根压着冻硬的烂木头。

  风从墙上的豁口钻进去,带起一层碎雪。

  赵峥听见了三道呼吸声。

  一道藏在破木框后,另外两道贴着右边墙根。

  破木框后的人蹲得很低,脚尖朝着巷口。右墙根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抓着麻袋,一个把手压在膝盖旁。

  只要傻柱走进那处窄口,前后两边都能同时扑上去。

  巷子外,傻柱正扯着嗓子哼曲。

  半斤散白,大多进了他的肚子。蓝棉袄最上面的扣子敞着,酒气混着热气,一张嘴便喷出大片白雾。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遮满了天……”

  傻柱踩着外八字进了巷子,右脚刚落下,便踩上一块翘起的冻砖。

  鞋底一滑,肩膀重重撞在墙上。

  他扶住墙根,低头朝那块砖啐了一口。

  “连块破砖都跟老子过不去。”

  傻柱抹了把嘴,脑子里又冒出昨晚许大茂趴在雪泥里的模样。

  “许大茂那孙子,昨儿算他命好。”

  “何爷我就抬了一脚。他再敢拿拐杖比画,我把他剩下那条腿也撅折了!”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两声。

  笑声刚起,破木框后那只鞋便往外挪了半寸。

  傻柱离两面墙收紧的窄口,只剩五六步。

  三步。

  两步。

  他刚迈进窄口,麻袋便从后面罩了下来。

  袋口扣住脑袋和肩膀,煤灰味、霉味和泔水味一股脑钻进鼻子。

  “谁他妈——”

  话只喊出半句,袋口的麻绳便被人从后面收紧,卡在了下巴下面。

  眼前彻底黑了。

  傻柱的手立刻摸向袋口。

  酒气还没散,他的腰胯已经往下一沉,右脚朝前蹚了半步。摸到拽绳子的手后,他五指扣住对方手腕,转身便往肩上带。

  这是他跟人学摔跤时练过的动作。

  拽绳子的人没料到他还能还手,被扯得往前冲了两步,肩膀“咚”地撞上院墙。

  傻柱听见动静,左肘顺势往后一砸。

  肘尖撞中了对方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手上的绳子松了半寸。

  傻柱还没来得及补上第二下,右侧墙根下的人已经扑了过来。

  那人弓着身子,双臂抱住傻柱的右腿,肩膀抵住大腿根,猛地往上一送。

  傻柱只剩左脚撑地。

  他抬脚便踹,鞋跟擦着对方小腿扫过去。地上结着薄冰,这一下没有借到力,左脚反倒往外滑了半尺。

  撞墙的人已经缓过劲来。

  他一把抓住麻袋口的绳子,朝后狠狠一扯。

  前后两股力同时落在身上,傻柱再也站不住,后背砸进一片结冰的泥地。

  碎冰硌得他肩背发僵。

  没等他翻身,两个人已经压了上来。

  一个人把他翻得脸朝下,膝盖顶住右肩;另一个抓住他的手腕,将两条胳膊拧到背后。

  傻柱咬着牙,腰腹猛地发力,竟把压在上面的人顶得晃了一下。

  “哪个王八蛋?”

  “有种把袋子摘了,咱们爷们儿单练!”

  “敢在南锣鼓巷动你何爷,也不出去打听打听——”

  一道破风声从旁边扫过来。

  “啪!”

  一根胳膊粗的木棍砸在傻柱左边肩背上。

  他后面的话一下断了,撑地的手指猛地张开,半边胳膊跟着软了下来。

  “操……”

  第二棍紧跟着落下。

  还是肩背外侧。

  傻柱刚抬起来半寸的胸口重新砸进泥里,嘴唇磕破,舌尖尝到一股血腥味。

  第三棍落在他的上臂。

  右手抽了两下,再也撑不住身体。

  巷子里只剩棉衣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傻柱压不住的喘息。

  麻袋下,傻柱的脑袋动了动。

  平时在街上打架,哪怕心里没底,嘴上也要先把对方祖宗问候一遍。

  可这几个人一个收绳,一个扣手,另一个只管落棍。刚才他还想抡肘还手,转眼便连翻身都困难。

  他舔了下磕破的嘴唇。

  “哥几个,先停手。”

  声音隔着麻袋传出来,又闷又哑。

  没人应声。

  “要钱好说,我兜里有钱。”

  傻柱的手指在泥里抠了两下。

  “是不是许大茂让你们来的?”

  他的喉结滚动几下,语速越来越快。

  “他给多少?我加一倍!”

  “不,两倍!明早就给,现钱!”

  站在一旁的韩老四叼着一截没有点燃的旱烟叶,手里握着那根粗木棍。

  他低头看了一眼傻柱,没有接话。

  收了这边的钱,再替另一边反价,以后这行就没法做了。

  韩老四吐掉烟叶,朝两个同乡抬了抬下巴。

  两人立刻换了位置。

  傻柱刚想把左膝收到腹下,借力顶起身子,韩老四已经抬脚踹在他的膝窝上。

  左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冻砖棱上。

  傻柱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抠进泥里。

  “啊!”

  他腰背连续抽了几下,刚才那点硬气散了大半。

  “爷们儿,手下留情!”

  “钱我给,腿别碰……求你们了!”

  韩老四仍旧没有说话。

  一个人压住傻柱的大腿根,另一个抓住他的脚踝往后拖。旁边一截半人长的废木头被踢了过来,垫在两条小腿下面。

  傻柱的双腿被架了起来。

  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棉裤被绷紧,也听见木头在冻地上摩擦。

  呼吸停了一拍。

  “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

  韩老四走到右腿旁边,握着粗木棍在傻柱的胫骨中段敲了敲。

  棍身带着木刺,隔着棉裤擦过皮肉。

  韩老四往后退了半步。

  一百块现钱。

  两条腿。

  他双手握住木棍,腰背往下一压,棍子抡过半圈,重重砸下。

  “咔!”

  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傻柱的右小腿猛地一沉,脚尖歪向外侧。

  “啊——”

  喊声撞在两边的院墙上,又折回巷子里。

  他的上半身向后弓起,双臂拼命往外挣。十根手指在烂泥里划出深沟,指甲也跟着裂开。

  压住他的人没有松手。

  韩老四收回粗木棍,转向另一条腿。

  傻柱耳朵里全是嗡声。

  风声、脚步声和墙外的动静混在一起,越来越远。他听见木棍在地上拖了一下,牙齿跟着碰出细响。

  “爷……”

  “留一条……”

  第二棍落下。

  “咔!”

  左脚弹了一下,随后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傻柱张着嘴,胸口连续起伏,却没能再喊出声。

  他的手指还在泥里抓着,抓了两下,慢慢松开。

  脑袋歪到一旁。

  韩老四等了几息,蹲下去,掀开麻袋一角,用手背探了探傻柱的鼻息。

  鼻翼还在动。

  “搜。”

  两个同乡立刻翻动傻柱的衣兜。

  内兜、裤兜全摸了一遍,只找出两毛五分钱,还有几张沾着油点的粗粮票。

  拿钱的人把零钱摊在手心。

  “就这点?”

  另一个人翻了翻傻柱的裤兜。

  “裤兜比脸还干净。”

  “拿了。粮票也别留。”

  两人把钱和粮票分别塞进自己兜里。

  韩老四抬头看了一眼巷口。

  街口的望风者已经站起身,朝里面打了个手势。

  韩老四把粗木棍搭到肩上。

  “走。”

  那两个人转身跟上。

  街口的望风者先退了出去,韩老四带着两个同乡紧随其后。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墙影后才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云缝里的月光越过残墙,落到巷子里的碎雪上。

  一道影子从傻柱脚边慢慢压过去,最后笼住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傻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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