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地看向谢信,想到弄清真相,他绝不相信谢信会有谋权篡位之心。

  然而,此时的谢信眉眼低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未朝他看过去。

  靖帝眉头紧锁,一旁的柳崇岳到底是时常伴驾的,见状当即走上前去。

  他一把扭住那老书吏的肩膀,许是用上了点力道,痛得那老书吏嗷嗷乱叫。

  “从实招来!”

  柳崇岳神情凛冽,手上的力度陡然加大。

  那老书吏疼痛难耐,面色瞬间铁青,大呼道:

  “圣上,小的真的不知道!那人并未透露身份,脸上也蒙着面巾,给小的五百两说是帮忙抄点书,而且还要用各种字迹誊抄。”

  “小的以为就是些话本或者些简单的抄录而已,没想到越抄越不对劲。”

  “等小的想收手不干之时,那人连自家一双儿女、几个小孙子的行踪都清清楚楚,小的哪敢不从。”

  “小的还有些字迹没抄完,终寻得一个逃生机会,藏匿在一个小院里,没料想还是被抓了。”

  “小的真不知幕后之人是何人,想着天家无亲,利害为先,横竖是死,不如抓住王爷们博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谢景渊和谢景珩急忙抬头看向靖帝,不约而同出声:

  “还请父皇明察,还儿臣一个清白。”

  靖帝眉宇凝肃,沉默不语。

  柳崇岳见状,再去问那老书吏,老书吏已经痛得气喘吁吁。

  或是感受柳崇岳手中再次准备加大的力度,老书吏一把老骨头经受不住,耐不住大呼:

  “抄到最后,小的没想到那人最终想要谢世子的命。”

  此言一出,倒是提醒了在场众人。

  无论那人牵连多少人,显然最终目的便是要谢信不能全身而退。

  可谢信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京中想看他落马的着实数不过来。

  御书房里跪了一地的人,明明人证物证俱全,到最后竟找不出一个幕后之人来。

  老书吏知道今日这事闹到御前,他的家眷怕早已是危在旦夕,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了一圈殿上众人,忽地咧开嘴笑了一下,格外瘆人。

  “可怜的小世子,可怜的荣亲王老王爷。”

  “圣上,”老书吏继续开口道:“十八年前,两代帝王更替的那个秋天,小的不过是个由翰林院调到藏书楼抄旧档的,可偏偏那夜……”

  他话说到一半,护国公忽然动了。

  按住胳膊的右手,恰好按在了老书吏的后颈上。

  那一下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卡在了颈侧某处穴位上。

  老书吏的话嘎然而止,身子猛地一僵,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歪倒在地。

  殿上静了一瞬。

  护国公收回手,面色懊悔地跪了下去:

  “圣上恕罪!臣方才见这逆贼言语疯癫,怕冲撞了圣驾,想制住他,不曾想他体弱至此……臣失手了。”

  死无对证。

  这时候,谢信终于抬眸,可眼里暗流涌动,却又锐芒闪过。

  多拙劣的手段,连替死鬼都不用找了。

  靖帝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再也不会开口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拖下去吧。”靖帝最终开口,语气平平,像是吩咐宫人收拾一件打碎的的瓷器。

  他顿了顿,目光从护国公身上掠过,没有多停留。

  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靖帝抬眸,突然在此时看向跪在一地的两个儿子,还有谢信。

  靖帝之心,深如寒渊,当下心中所思,无人知晓。

  沉默在周遭肆意蔓延,压抑的气息压得人心头发慌,惴惴难安。

  在即将凝结的氛围中,靖帝突然将案上的那叠血笺纸张大力甩了出去。

  甩到了谢信跟前。

  “父皇息怒!圣上息怒!”

  殿中众人悉数跪下。

  楚王和晋王方才因被殃及,这下更是以额触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谢信垂眸,当目光触及方才那老书吏歪倒在地的位置,眼里溢出了一丝疑虑。

  靖帝眸底幽光沉沉,终是松了口。

  “妖书乃该贼子伪造,撤去谢信所有僭越谋逆指控,免去诏狱囚禁之罚,准其回府。”

  谢信跪在殿中,面色无恙,叩首:“臣,领旨谢恩。”

  靖帝的目光转至左侧:“晋王谢景渊,诗会辩论虽为文事,但门下幕僚借机妄议天命,有失检点。罚俸一年,削减门客名额,清音阁即日起封闭整顿。”

  阴沉的眸光再次落到楚王的身上。

  忽地,又一把将案上各司呈上的证据撒向楚王。

  靖帝深吸一口气,眼睛缓缓闭上一息,又缓缓睁开,一字一字地开口:

  “楚王谢景珩,贪贿蓄死士、勾结地方武官,私藏妖稿,心怀异志。削其王爵,打入宗人府圈禁,不许外臣亲眷私相往来。”

  “顾家私铸兵甲,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干涉朝政,褫夺顾家侯府世袭、查抄府邸、全部家产充公,顾云森收押待斩,府中男丁流放三千,女眷没入掖庭。”

  楚王听罢,浑身一颤,双腿发软,跪坐在地,面上血色尽失。

  他心知自己已败,再无翻盘余地,眼底漫上彻骨惶恐,想做争辩亦力不从心。

  目光恍惚间掠过殿外,心中牵念宫中的母妃,肩头止不住微颤。

  他与母族有此下场,母妃如何受得住?

  靖帝凝望地上溃不成军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成王败寇。

  自己来时的路,不就是这样吗?

  “曾新荣履职失当,不堪重任,已在狱中待审,即刻罢免起吏部尚书之职。”

  “吏部侍郎韩仁,查案公允、断事持中、行事稳重,即刻擢升为吏部尚书。”

  靖帝语音刚落,晋王猛地抬头看向韩仁,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一旁的韩仁愣了一瞬,随即叩首:“臣谢圣恩,必恪守其职,不负所托。”

  靖帝看着跪着一地的众人,“都退下,谢信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连李顺公都蹑手蹑脚出了御书房,关上殿门,守在殿外。

  此时,御书房内。

  靖帝缓缓起身,走到谢信跟前,淡声道:“如何?”

  谢信依旧跪着,轻轻摇了摇头,“臣不敢擅下断论!”

  他伸出手,将眼前一地的纸张一张一张拾起,双手恭敬奉上。

  靖帝定定看着谢信这番动作,出人意料问了一句:“朕,你怀疑过吗?”

  若是旁人听闻此言,怕是早已伏地惶恐,可谢信只是摇了摇头,面不改色:

  “臣不敢擅下断论。”

  靖帝闻言毫无波澜,似乎早已料想他的回答。

  自小养在身边的,谢信的性情,他如何不知。

  良久,他才意味深长地说道:“那老书吏方才有句话没说错,果然是天家无亲,利害为先……”

  谢信默不作声,靖帝早已见怪不怪,并未心生怪罪。

  靖帝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开口道:“回吧。”

  谢信闻言,叩首拜别,“臣告退。”

  身后脚步声响起,沉稳如斯。

  恰在此时,靖帝倏然晦涩不明地问了句:“信哥儿,你什么都没查到吗?”

  谢信闻言脚步一顿,回身再拜,恭声道:“臣身系囹圄,未遣私查。”

  闻言,靖帝笑了。

  那笑容,似有欣慰,亦似有悲哀。

  “无论你查到什么,朕都不会杀你。回吧。”

  谢信:“是。”

  所有退下后,靖帝独自一人在御书房中坐了很久,所有沉思只化作一句:

  “荣亲王……你儿子比你当年更狠、更能忍!”

  殿门打开。

  韩仁站在远处,瞧见谢信背着光,全须全尾地走出,朝他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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