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日子眨眼到了七月十五。

  中元节,鬼门开,百鬼夜行。

  戌时三刻,雨滴淅淅飘落,长街两侧的铺子早早合上了门板。

  行人绝迹,只有各府门前燃着祭祀的纸钱,青烟一缕缕地往夜空中飘,在雨中袅袅散开。

  不知是谁先发现。

  酉时将至,翰林院编修李阁老家的大门缝里塞进了一本书。

  同一时刻,兵部侍郎王大人从书房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旧档,里面多夹了一册没有封皮的书。

  有的在窗台上被风吹来,有的是在上朝的官轿里发现……

  没人看见送书的人,也没人听见脚步声。

  忽如一夜东风,那些书像自己长了脚,一夜间爬进了京城大大小小数十余座府邸。

  最先翻开那本书的人全都白了脸。

  书册开篇寥寥数字,却字字诛心。

  荣亲王谢玄之殁,非关风雨,非关伤病,乃人所为。

  中间部分是皇子命格推演——

  晋王命带孤星,登高必跌。

  楚王金玉其外,福薄寿浅。

  安王承天之佑,然幼年多舛,须历生死劫方成器。

  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段——

  独有一人,荣亲王世子谢信,命格贵极,有辅龙驭极、代掌朝纲之相。

  若此子在,天下可安;此子若殁,社稷将倾。

  这一夜,至少三十户人家的书房彻夜亮着灯。

  没人出声议论,没人敢把书带出书房。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日上朝,天要塌了。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晋王府,酉时。

  谢景渊正在书房与幕僚杜明远下棋。

  心腹秦风悄无声息走进来,将一本没任何封皮的书放在棋盘边上。

  晋王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秦风压低声音道:“殿下,今夜京中暗里有人在传一本书,据说与几位殿下和荣亲王府有关。”

  晋王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温润的眸子微眯,目光落在那书上,久久不曾移动半分。

  会是那一本吗?

  可那一本是在中秋后才横空出世。

  心里惴惴不安,捏着棋子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杜明远见晋王没翻书的打算。

  他伸手拿起书翻了翻。

  表情从好奇到微微凝住,再到瞳仁骤缩,前后不过三息功夫。

  当他看到“晋王命带孤星,登高必跌”那一行时,抬眼小心翼翼看向当事人。

  晋王感受到杜明远的视线,心中了然,嗤笑一声:

  “书中是不是说本王命带孤星,登高必跌。”

  杜明远一惊,脸色大变:“殿下……这是大逆不道,万万不可!”

  晋王的笑声很轻,听不出怒意亦听不出惧意:“如此大的一局。不是本王的手笔。”

  “由始至终,本殿下都清楚。隔岸观火便是。”

  杜明远眼中精光闪过:“殿下,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晋王摆摆手,“烧了。什么话都不用说,亦不必查。”

  “血流成河,颠覆半朝。”

  他嘴角邪魅一笑,喃喃一语:“看你如何应对。”

  而后摆摆手,众人领命退下。

  谢景渊将手中拈着的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喃喃重复:登高必跌……

  好一个“登高必跌”。

  那一世,他用尽手段,刚登九五之尊,一场电闪雷鸣,将他重重跌下,位复如今人人瞧不起的晋王。

  天道,怎何欺人如此,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一世,他势必再次登高,且千秋万代。

  楚王府。戌时。

  楚王谢景珩今夜设了家宴,肃贵妃从宫里赏了一壶御酒,他正和门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温叙夹了一筷子酒蒸羊,笑道:“殿下今日气色真好,看来过不了多久,那东宫的大门便该为殿下敞开。”

  楚王心情大好,正要接话,心腹侍卫忽而快步进来,附在耳边说了几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酒杯“咚”一声落在案上,酒泼一桌。

  “你说什么?玉牒?什么玉牒?”

  侍卫压低声音把内容转述了一遍。

  当听到“楚王金玉其外福薄寿浅”那一句,楚王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吼道:“谁写的?哪个狗崽子不要命?”

  门客们纷纷吓得跪了一地。

  楚王来回踱了几步,忽而想起什么,猛地转头问:“老二如何?”

  侍卫小心翼翼地恭声回道:“回殿下,二殿下写的是‘命带孤星,登高必跌’。”

  楚王听到这话,脚步顿住,脸上的怒意慢慢褪下些许。

  “殿下,我们的机会来了。”温叙眼里闪着精光。

  楚王抬眸一瞬不瞬盯着温叙。

  但他还是越想越不放心,挥手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灯前把那本玉牒又翻了一遍。

  当看到“荣亲王府谢信,有辅龙驭极之相”那一句时,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谢信。

  又是谢信。

  如今连这种野书里都写着“此子在天下可安”。

  凭什么?

  一个死了爹的宗室子弟,凭什么比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子还要风光?

  片刻之后,一个小太监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肃贵妃的寝殿。

  “那书,”肃贵妃手中的玉梳停了一瞬,“查到是何人散布?”

  晚沁摇头,“奴婢只查到书是午后才开始在京中流传,源头不知从何而来。”

  肃贵妃陷入沉思,命格如何,她不在乎,事在人为而已。

  是谁如此记恨谢信,不惜针锋相对?

  龙舟事件后,她一直觉得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会与十八年前那件事有关吗?

  静妃宫中。子时。

  静妃伸手替儿子掖好被角,汀月便轻声端着茶盏进来,茶托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片刻后,静妃将纸条在烛火上燃烧殆尽。

  她心里清楚,有人迫不及待要动手了,这场风暴不会只刮一两天便走了。

  韩府汀兰院。子时。

  韩知薇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王嬷嬷傍晚递来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姨娘、城南茶楼、见了几个南边口音的人。

  韩知薇沉思,等眼前这个难关过了,江南该缕一缕了。

  “小姐,谢世子……会有事吗?”

  “不会。……可能就是有点波折。”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平静中透着笃定。

  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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