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桥断成两截以后,边渡的人修了一整天。
死人修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也会争谁偷懒,也会嫌木头不直,也有人站在旁边只会指挥,被钱掌柜骂得拿起锤子。
孟青禾没去。
她在医棚里躺了两个时辰。
这是钱掌柜、谢听雪和青枝三个人一起逼的。
“我只是左臂麻。”孟青禾靠在床头。
谢听雪坐门边磨剑:“嗯。”
“心口也不算疼。”
“嗯。”
“我可以下床。”
“嗯。”
孟青禾看她:“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谢听雪抬眼。
“躺好。”
孟青禾:“……”
青枝坐在床尾学包药。
她包得很差。
第一包漏一半,第二包系死结,第三包终于像样。
孟青禾看不下去:“你手怎么比我笨?”
青枝头也不抬:“说明不是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孟青禾先笑。
“有进步。”
青枝也笑。
很轻。
这可能是她有了名字以后第一次真正笑。
门外,林舟抱着一个旧糖人坐了半天。
最后把糖人放进火盆。
糖早就发黑,木签也烂了。
火烧起来时,他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没人劝。
孟青禾看见了,低声道:“至少他听见那声爹了。”
谢听雪道:“嗯。”
“又嗯。”
“这次是好话。”
半日后,陆临渊带回季三川木杖里的铜牌。
顾长庚已经看过。
“不是近年东西。”
“多久?”
“至少几百年。”
铜牌背面那句【三十六渡皆在册】很清楚。
空槽也很清楚。
钱掌柜指着空处:“又是三十六加一个空的。”
没人立刻解释。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
九朝三十六权。
棋城三十六败。
死纸台下三十六支笔。
现在黄泉三十六渡。
每一次,最后都留一个没写死的位置。
陆临渊没有去碰那个空槽。
“先查孟青禾。”
“终于说句我爱听的。”孟青禾从床上下来。
谢听雪看她。
孟青禾立刻补:“躺够了。”
青枝举手:“我作证。”
谢听雪这才没拦。
季三川被拖走前说,“旧渡上面还有”。
上面是谁,不知道。
可三十六渡的名册应该知道更多。
边渡只是最外一处小渡。
往里还有真正的黄泉城。
修船老人把残存记忆拼了半天,终于想起一条路。
“回灯城。”
钱掌柜问:“远吗?”
“不远。”
“多久?”
“不知道。”
钱掌柜脸垮下来。
“你们黄泉就不能有个里程牌?”
老人理直气壮:“死人又不赶时间。”
孟青禾腕上黑线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过去。
她抬起手。
“我赶。”
青纸倒计时还剩八日。
可旧影取名失败后,黑线并没有退。
只是不再疯长。
青枝说,引渡人不是最终落印的人。
季三川也只是把旧影养醒、把死帖递出去。
真正能让一个活人“死名先到”的那只手,在更里面。
出发前,青枝忽然说:“我不去。”
孟青禾正整理药箱,动作停了。
“怕?”
“怕。”
“那也能去。”
“不是。”
青枝看着边渡街口。
阿禾正在追那条死黄狗。卖馄饨的老太太拿勺子敲锅。林舟重新回渡册房,把这些日子抄错的名字一页一页撕下来重写。
“我想留。”
孟青禾看她。
“为什么?”
“这里有人认识青枝。”
这句话很简单。
孟青禾却很久没说话。
青枝继续道:“你们去找谁想杀你。我留在这儿,帮那些旧影取自己的名字。”
“你会?”
“不会。”
“那怎么帮?”
“问。”
她学孟青禾的语气。
“不会就先问。”
孟青禾笑了。
“学得挺快。”
“我本来就像你。”
“少来。”
“九分。”
“剩下一分别偷。”
“不要了。”
青枝说这句话时,神情很平静。
“我自己的已经够用了。”
孟青禾低头扣药箱。
扣了两次没扣上。
第三次才扣好。
她走到青枝面前。
没有拥抱。
只是伸手把青枝肩上那圈绷带重新系紧。
“每天换药。”
“嗯。”
“别拿脏手碰伤口。”
“嗯。”
“阿禾那条黑线每天看两次。”
“嗯。”
“不会的药别乱开。”
青枝抬眼:“这个我知道。”
孟青禾点头。
“行。”
她转身要走。
青枝忽然叫住她。
“孟青禾。”
“干什么?”
“你会回来吗?”
孟青禾回头。
“这不是废话?”
“可死帖——”
“纸说了不算。”
“万一呢?”
孟青禾想了想。
“万一真回不来,你把我药箱里那本方子烧了。”
“为什么?”
“写得太乱,别留着丢人。”
青枝眼圈一下红了。
孟青禾立刻皱眉。
“别哭。”
“你管我。”
“我当然管,你顶着我九分像的脸哭,难看的是我。”
青枝被气笑。
谢听雪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等孟青禾走过来,她递过去一块干净护腕。
“盖黑线。”
孟青禾接过。
“你的?”
“以前备用。”
“送我?”
“借。”
孟青禾系好,抬起手看。
“回来还你。”
谢听雪道:“好。”
陆临渊已经在城门外等。
修船老人决定也不去。
他说自己好不容易想起一点边渡的事,怕再往里走,反而把这点也忘了。
钱掌柜一边把干粮塞进包里,一边骂他没义气。
老人只回一句:“酒都不管,凭什么跟你们卖命。”
钱掌柜气得说回来一定买酒。
老人立刻笑:“那我等。”
出城前,边渡给他们送行的人比来时多得多。
陈九拄着木棍来送,影子终于老老实实贴在脚下。他把一只还没做完的木盒递给孟青禾。
“给你装针。”
“没盖。”
“回来再给你盖。”
孟青禾接过:“那你最好别偷懒。”
“我怕你回来骂。”
“知道就好。”
那个木匠也来了。
他说小床还没做完,但已经托人把消息送回阳间,让妻子先别急着给孩子换大床。
孟青禾听完只道:“先把自己脚上黑线养退。”
“孟大夫,你就不能说句吉利的?”
“能。”
“什么?”
“别死。”
木匠笑了。
卖馄饨的老太太塞给每人一个油纸包。
钱掌柜打开,里面真是馄饨。
“路上怎么煮?”
“生吃。”
钱掌柜脸垮了。
老太太终于笑出缺牙的嘴:“骗你的,里面是饼。”
谢听雪也拿了一包。
孩子跑过来,把一小块温过的石头塞到她手里。
“姐姐,给你。”
“做什么?”
“黄泉冷。”
谢听雪握住石头。
确实温。
她想还,孩子已经跑远。
孟青禾站在旁边看见。
“活人手热,死人也会想办法还一点。”
谢听雪把石头收进袖里。
“嗯。”
孟青禾笑:“你现在说嗯,比刚来时顺耳。”
陆临渊则被林舟拦住。
渡吏递给他一张空白纸。
“到了回灯城,若有人问你为什么来,别先说找谁。”
“说什么?”
“说你自己还没想死。”
钱掌柜一脸莫名:“这还要说?”
林舟道:“黄泉里面待久了,有些差役看见活人,会默认你是来求死的。”
“还有人主动来?”
“多。”
“为什么?”
林舟看向城里。
“人间有些日子,比死难过。”
这句话谁也没接。
他们只是各自背好行囊。
因为后面的路,已经不适合靠一句‘活着总是好的’去解释。
临走前,林舟把一本重抄过的渡册交给陆临渊。
“回灯城认册,不认人。”
“什么意思?”
“那里死者多,名字更多。有人长得像你,不一定是你认识的人。”
钱掌柜道:“又有旧影?”
林舟摇头。
“旧影只是其中一种。”
“还有什么?”
“借梦回来的,借骨走路的,被活人硬召下来的,还有自己不肯回去的。”
他顿了一下。
“黄泉里,想活的不一定想回阳间。”
这句话让孟青禾看了青枝一眼。
青枝站在医棚门口,没追。
她身后是一盏青灯。
不是帝灯。
只是一盏用药油点的小灯。
孟青禾收回目光。
“走。”
边渡北门打开。
门外没有路。
只有一条漂在雾里的长桥。
桥下没有水。
全是灯。
一盏又一盏,像把星空倒扣在脚底。
他们刚走出十步,孟青禾腕上的护腕突然被里面的黑线顶起。
青纸在钱掌柜包里自行发热。
他急忙拿出来。
倒计时没有少。
仍是八日。
可纸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旧影拒生。】
下面第二行:
【死请转交。】
第三行最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渗。
【回灯城·第七码头。】
孟青禾盯着那一行。
钱掌柜数了两遍。
“三十六渡里,有第七码头很正常。”
顾长庚却道:“不是第七。”
“那是什么?”
他指纸。
字缝里还有一道很淡的竖痕。
原本被水痕盖住。
谢听雪用剑鞘轻轻压平纸角。
完整的字终于显出来。
不是:
【第七码头】
而是:
【第三十七码头】
钱掌柜抬头。
“三十六渡皆在册。”
陆临渊看向脚下无边灯海。
“那第三十七个,为什么会有名字?”
长桥尽头,一盏原本熄灭的红灯忽然亮了。
有人在雾里敲了一下船铃。
“孟青禾。”
声音很远。
“你的船到了。”
死人修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也会争谁偷懒,也会嫌木头不直,也有人站在旁边只会指挥,被钱掌柜骂得拿起锤子。
孟青禾没去。
她在医棚里躺了两个时辰。
这是钱掌柜、谢听雪和青枝三个人一起逼的。
“我只是左臂麻。”孟青禾靠在床头。
谢听雪坐门边磨剑:“嗯。”
“心口也不算疼。”
“嗯。”
“我可以下床。”
“嗯。”
孟青禾看她:“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谢听雪抬眼。
“躺好。”
孟青禾:“……”
青枝坐在床尾学包药。
她包得很差。
第一包漏一半,第二包系死结,第三包终于像样。
孟青禾看不下去:“你手怎么比我笨?”
青枝头也不抬:“说明不是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孟青禾先笑。
“有进步。”
青枝也笑。
很轻。
这可能是她有了名字以后第一次真正笑。
门外,林舟抱着一个旧糖人坐了半天。
最后把糖人放进火盆。
糖早就发黑,木签也烂了。
火烧起来时,他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没人劝。
孟青禾看见了,低声道:“至少他听见那声爹了。”
谢听雪道:“嗯。”
“又嗯。”
“这次是好话。”
半日后,陆临渊带回季三川木杖里的铜牌。
顾长庚已经看过。
“不是近年东西。”
“多久?”
“至少几百年。”
铜牌背面那句【三十六渡皆在册】很清楚。
空槽也很清楚。
钱掌柜指着空处:“又是三十六加一个空的。”
没人立刻解释。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
九朝三十六权。
棋城三十六败。
死纸台下三十六支笔。
现在黄泉三十六渡。
每一次,最后都留一个没写死的位置。
陆临渊没有去碰那个空槽。
“先查孟青禾。”
“终于说句我爱听的。”孟青禾从床上下来。
谢听雪看她。
孟青禾立刻补:“躺够了。”
青枝举手:“我作证。”
谢听雪这才没拦。
季三川被拖走前说,“旧渡上面还有”。
上面是谁,不知道。
可三十六渡的名册应该知道更多。
边渡只是最外一处小渡。
往里还有真正的黄泉城。
修船老人把残存记忆拼了半天,终于想起一条路。
“回灯城。”
钱掌柜问:“远吗?”
“不远。”
“多久?”
“不知道。”
钱掌柜脸垮下来。
“你们黄泉就不能有个里程牌?”
老人理直气壮:“死人又不赶时间。”
孟青禾腕上黑线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过去。
她抬起手。
“我赶。”
青纸倒计时还剩八日。
可旧影取名失败后,黑线并没有退。
只是不再疯长。
青枝说,引渡人不是最终落印的人。
季三川也只是把旧影养醒、把死帖递出去。
真正能让一个活人“死名先到”的那只手,在更里面。
出发前,青枝忽然说:“我不去。”
孟青禾正整理药箱,动作停了。
“怕?”
“怕。”
“那也能去。”
“不是。”
青枝看着边渡街口。
阿禾正在追那条死黄狗。卖馄饨的老太太拿勺子敲锅。林舟重新回渡册房,把这些日子抄错的名字一页一页撕下来重写。
“我想留。”
孟青禾看她。
“为什么?”
“这里有人认识青枝。”
这句话很简单。
孟青禾却很久没说话。
青枝继续道:“你们去找谁想杀你。我留在这儿,帮那些旧影取自己的名字。”
“你会?”
“不会。”
“那怎么帮?”
“问。”
她学孟青禾的语气。
“不会就先问。”
孟青禾笑了。
“学得挺快。”
“我本来就像你。”
“少来。”
“九分。”
“剩下一分别偷。”
“不要了。”
青枝说这句话时,神情很平静。
“我自己的已经够用了。”
孟青禾低头扣药箱。
扣了两次没扣上。
第三次才扣好。
她走到青枝面前。
没有拥抱。
只是伸手把青枝肩上那圈绷带重新系紧。
“每天换药。”
“嗯。”
“别拿脏手碰伤口。”
“嗯。”
“阿禾那条黑线每天看两次。”
“嗯。”
“不会的药别乱开。”
青枝抬眼:“这个我知道。”
孟青禾点头。
“行。”
她转身要走。
青枝忽然叫住她。
“孟青禾。”
“干什么?”
“你会回来吗?”
孟青禾回头。
“这不是废话?”
“可死帖——”
“纸说了不算。”
“万一呢?”
孟青禾想了想。
“万一真回不来,你把我药箱里那本方子烧了。”
“为什么?”
“写得太乱,别留着丢人。”
青枝眼圈一下红了。
孟青禾立刻皱眉。
“别哭。”
“你管我。”
“我当然管,你顶着我九分像的脸哭,难看的是我。”
青枝被气笑。
谢听雪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等孟青禾走过来,她递过去一块干净护腕。
“盖黑线。”
孟青禾接过。
“你的?”
“以前备用。”
“送我?”
“借。”
孟青禾系好,抬起手看。
“回来还你。”
谢听雪道:“好。”
陆临渊已经在城门外等。
修船老人决定也不去。
他说自己好不容易想起一点边渡的事,怕再往里走,反而把这点也忘了。
钱掌柜一边把干粮塞进包里,一边骂他没义气。
老人只回一句:“酒都不管,凭什么跟你们卖命。”
钱掌柜气得说回来一定买酒。
老人立刻笑:“那我等。”
出城前,边渡给他们送行的人比来时多得多。
陈九拄着木棍来送,影子终于老老实实贴在脚下。他把一只还没做完的木盒递给孟青禾。
“给你装针。”
“没盖。”
“回来再给你盖。”
孟青禾接过:“那你最好别偷懒。”
“我怕你回来骂。”
“知道就好。”
那个木匠也来了。
他说小床还没做完,但已经托人把消息送回阳间,让妻子先别急着给孩子换大床。
孟青禾听完只道:“先把自己脚上黑线养退。”
“孟大夫,你就不能说句吉利的?”
“能。”
“什么?”
“别死。”
木匠笑了。
卖馄饨的老太太塞给每人一个油纸包。
钱掌柜打开,里面真是馄饨。
“路上怎么煮?”
“生吃。”
钱掌柜脸垮了。
老太太终于笑出缺牙的嘴:“骗你的,里面是饼。”
谢听雪也拿了一包。
孩子跑过来,把一小块温过的石头塞到她手里。
“姐姐,给你。”
“做什么?”
“黄泉冷。”
谢听雪握住石头。
确实温。
她想还,孩子已经跑远。
孟青禾站在旁边看见。
“活人手热,死人也会想办法还一点。”
谢听雪把石头收进袖里。
“嗯。”
孟青禾笑:“你现在说嗯,比刚来时顺耳。”
陆临渊则被林舟拦住。
渡吏递给他一张空白纸。
“到了回灯城,若有人问你为什么来,别先说找谁。”
“说什么?”
“说你自己还没想死。”
钱掌柜一脸莫名:“这还要说?”
林舟道:“黄泉里面待久了,有些差役看见活人,会默认你是来求死的。”
“还有人主动来?”
“多。”
“为什么?”
林舟看向城里。
“人间有些日子,比死难过。”
这句话谁也没接。
他们只是各自背好行囊。
因为后面的路,已经不适合靠一句‘活着总是好的’去解释。
临走前,林舟把一本重抄过的渡册交给陆临渊。
“回灯城认册,不认人。”
“什么意思?”
“那里死者多,名字更多。有人长得像你,不一定是你认识的人。”
钱掌柜道:“又有旧影?”
林舟摇头。
“旧影只是其中一种。”
“还有什么?”
“借梦回来的,借骨走路的,被活人硬召下来的,还有自己不肯回去的。”
他顿了一下。
“黄泉里,想活的不一定想回阳间。”
这句话让孟青禾看了青枝一眼。
青枝站在医棚门口,没追。
她身后是一盏青灯。
不是帝灯。
只是一盏用药油点的小灯。
孟青禾收回目光。
“走。”
边渡北门打开。
门外没有路。
只有一条漂在雾里的长桥。
桥下没有水。
全是灯。
一盏又一盏,像把星空倒扣在脚底。
他们刚走出十步,孟青禾腕上的护腕突然被里面的黑线顶起。
青纸在钱掌柜包里自行发热。
他急忙拿出来。
倒计时没有少。
仍是八日。
可纸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旧影拒生。】
下面第二行:
【死请转交。】
第三行最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渗。
【回灯城·第七码头。】
孟青禾盯着那一行。
钱掌柜数了两遍。
“三十六渡里,有第七码头很正常。”
顾长庚却道:“不是第七。”
“那是什么?”
他指纸。
字缝里还有一道很淡的竖痕。
原本被水痕盖住。
谢听雪用剑鞘轻轻压平纸角。
完整的字终于显出来。
不是:
【第七码头】
而是:
【第三十七码头】
钱掌柜抬头。
“三十六渡皆在册。”
陆临渊看向脚下无边灯海。
“那第三十七个,为什么会有名字?”
长桥尽头,一盏原本熄灭的红灯忽然亮了。
有人在雾里敲了一下船铃。
“孟青禾。”
声音很远。
“你的船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