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有了名字以后,边渡的钟安静了整整一夜。
孟青禾却没睡。
她把青枝按在医棚最里面那张窄床上,先缝肩口,再处理手腕上残留的黑线。
青枝第一次见针的时候很镇定。
第三针下去,她皱眉。
第五针,她开始瞪孟青禾。
第七针,她问:“你平时也这么扎自己?”
“我不自己缝。”
“为什么?”
“够不着。”
青枝噎了一下。
谢听雪站在旁边递药布,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青枝看见了:“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是影,眼神不好。”
青枝转头看孟青禾:“她一直这样?”
孟青禾道:“她今天已经算客气。”
陆临渊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钱掌柜站他旁边,抱着胳膊:“你不问?”
“问什么?”
“问那个影子为什么突然肯帮我们。”
“等她自己说。”
“你们现在怎么都喜欢等人自己说?”
陆临渊看他:“你不也没进去问?”
钱掌柜咳了一声:“女人缝伤,我进去不方便。”
“你怕孟青禾骂。”
“看破别说破。”
天亮前,青枝自己出来了。
她肩上缠着厚厚一圈白布,走路仍有点僵。
“他们要在下一次子时取她的名。”
她指孟青禾。
“取走以后呢?”陆临渊问。
“我会变成她。”
“你想吗?”
青枝沉默。
钱掌柜以为她会说“不想”。
她却道:“想过。”
没人责怪。
青枝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在镜子里醒来时,知道她吃过什么、怕过什么、会开什么药。可我没有真的吃过,没有真的怕过,也没有真的救过谁。”
“有人告诉我,只要她死,我就能拿走剩下的。”
“谁告诉你?”
“引渡人。”
“长什么样?”
“没有脸。每次都站在镜后。”
“声音?”
“有时候像男人,有时候像女人。”
顾长庚问:“怎么联系?”
青枝指了指孟青禾那张死帖。
“把第三枚印盖上,它会来。”
钱掌柜立刻道:“那不盖。”
孟青禾从医棚里走出来。
“盖。”
“你疯了?”
“它要我的名,我们就拿我的名钓它。”
“你腕上那条线都快到胳膊根了!”
“所以更要快。”
谢听雪没立刻反对。
她看着孟青禾:“你想怎么盖?”
“假盖。”
“它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钱掌柜急了:“那有什么用?”
孟青禾看向青枝。
“如果真的我和真的旧影同时在场,它会先抓谁?”
青枝脸色一变。
“你想让它分不清?”
“不是。”
孟青禾道:“我想让它自己说出,它到底要哪一个。”
这句话让陆临渊抬眼。
一个要抢“名字”的东西,真正想要的未必是名字。
也可能是能让名字成立的某个东西。
布局之前,孟青禾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自己的死帖重新抄了一遍。
不是为了伪造。
是为了让青枝看。
“你写一遍。”
青枝皱眉:“不是说不让我学你?”
“字可以学,命别学。”
两张纸并排。
孟青禾右手写。
青枝左手写。
第一眼几乎一样。
到“禾”字最后一竖,仍然一个往左收,一个往右偏。
孟青禾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纸推过去。
“你试着往左。”
青枝照做。
写出来反而很难看。
她自己先笑:“学不像。”
“那就别学。”
“可引渡人就是靠这个分我和你。”
“今晚让它分。”
“然后呢?”
“然后让它知道,像不等于同一个。”
青枝看她。
“你不怕它真选你?”
孟青禾把笔放下。
“怕。”
“你怎么总承认?”
“怕又不丢人。”
她抬起腕子,黑线已经让手背微微发凉。
“装不怕,才耽误事。”
青枝沉默片刻,把那张写歪的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这个给我。”
“这么丑你也要?”
“我第一次写自己的字。”
孟青禾没有再笑她。
半日后,局布在废弃的送魂桥。
桥横跨一条细支河,桥下全是挂着白布的空船。修船老人说这里以前专送无主尸骨,后来死人越来越少用船,才废掉。
孟青禾和青枝换了衣服。
两人都穿旧青袍,都把头发挽成一样的髻。
钱掌柜绕着看了三圈。
“还是分得出来。”
孟青禾问:“哪不一样?”
“你站得没她直。”
“什么意思?”
“你累。”
青枝也看向孟青禾。
孟青禾低头看自己。
她这几日几乎没合眼,肩背确实比青枝松一点。
谢听雪走过去,一掌拍在她后腰。
“挺直。”
孟青禾差点被拍得咳出来:“你轻点!”
“像了。”
钱掌柜点头。
孟青禾:“……”
夜到子时。
第三枚灰印由渡吏亲手落下。
不是盖在原纸上。
盖在一张顾长庚用雷火烫过的假纸。
印落的一瞬,送魂桥下所有空船同时转头。
船头齐齐对准桥中央。
青枝握紧手。
孟青禾低声道:“怕?”
“嗯。”
“那就对了。”
“什么对?”
“会怕,说明这条命你已经开始当自己的了。”
青枝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说?”
“看心情。”
桥下水面起雾。
一个没有脸的人从雾里走上来。
它穿着很旧的渡吏长袍,袖口垂到手背,脸的位置只有一层平滑皮肤,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可声音直接出现在众人脑中。
“孟青禾。”
桥上两个女人同时抬头。
无脸人停了。
第一次,似乎也有迟疑。
“孟青禾。”
它又叫一次。
孟青禾和青枝同时答:“在。”
钱掌柜躲在桥柱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无脸人缓慢抬手。
掌心浮出一枚黑钉。
“谁愿归名?”
孟青禾道:“她。”
青枝同时道:“她。”
无脸人手停住。
顾长庚的雷丝已经悄悄爬满桥底。
谢听雪藏在桥梁阴影里,剑尖离鞘口半寸。
陆临渊则一直看无脸人的脚。
它没有影子。
也没有脚印。
不是鬼。
至少不是普通鬼。
无脸人忽然转向青枝。
“你要她的身。”
青枝脸色发白。
“以前想。”
“现在呢?”
“不要。”
“你没有身。”
“我有名字。”
“名字不能吃,不能睡,不能老。”
“那也不要。”
无脸人第一次显出情绪。
平滑脸皮下方鼓起一条线,像有人在里面笑。
“旧影不想活?”
青枝声音发抖,却没有后退。
“我想活。”
“但不是拿她的。”
这句话落下,桥下三十六艘空船同时翻转。
杀局开启。
第一根黑索从水下抽出,直取青枝后颈。
孟青禾先一步推开她。
自己却被黑索扫中左臂。
啪!
衣袖裂开,皮下黑线骤然亮起。
她整条胳膊失去知觉。
谢听雪出剑。
她没有砍索头,而是沿黑索回弹的方向贴身追进,一脚踩桥栏,身体斜过水面。剑锋贴索滑行,火星一路炸到无脸人手腕。
无脸人抬手格挡。
袖中竟伸出一截白骨短尺。
剑与骨尺碰撞。
谢听雪手臂一震,剑锋被弹开三寸。无脸人趁空档一步贴进,骨尺横扫她肋下。
谢听雪不退,左肘下沉夹住骨尺,右膝向前顶。
膝盖撞中对方腹部。
没有肉感。
像撞在一袋冷沙上。
无脸人身体凹下,又迅速鼓回。
“不是实体!”
陆临渊已经冲到桥心。
他看见无脸人长袍下有三十六根细线,全连向桥下空船。
“船!”
顾长庚闻声而动。
***光压入桥板。
不是轰人。
三十六道细雷顺桥钉钻下,精准击中船头系索。
第一艘空船断线。
无脸人左肩立刻塌下去一块。
“再来!”
钱掌柜从桥柱后冲出,手里算盘直接砸向第二根船绳。
没砸断。
他骂一声,从腰里拔出小刀狠狠干。
“做买卖这么多年,第一次砍船比砍价累!”
修船老人则干脆跳下桥。
“老头!”
“船我熟!”
他落在第三艘空船上,船身猛晃。老人踉跄两步,抱住桅杆,抡起断橹砸绳。
无脸人终于后退。
青枝忽然看见它胸口。
那里没有心。
只有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
【旧渡】
“它是渡牌!”青枝喊。
孟青禾忍着左臂麻木,一把抓起地上假死帖。
“不是人。”
“是旧渡自己留下的东西。”
陆临渊瞬间明白。
有人把一块本该只负责引路的旧渡牌,养成了会替人决定死活的“引渡人”。
可是谁养的,仍不知道。
无脸人猛地朝孟青禾扑去。
这一次没有黑索。
它整个人像雾一样散开,三十六张脸从雾中同时浮出。
全是孟青禾。
每一张脸都在喊:
“把名给我。”
孟青禾站在原地没动。
青枝却一步挡到她前面。
“我的名先还我。”
无脸雾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谢听雪从侧面一剑刺穿那块“旧渡”木牌。
剑尖入木。
顾长庚雷光沿剑锋炸入。
木牌裂出第一道缝。
无脸人发出尖锐嘶鸣。
桥下所有空船开始下沉。
青枝却忽然扑过去,双手抱住那块裂牌。
“别全砸!”
“为什么?”孟青禾问。
“里面有名单!”
无脸人胸口裂缝中,果然露出一卷极细的纸。
钱掌柜眼睛都亮了。
“账!”
他扑得比谁都快。
谢听雪一剑横在他面前:“慢点。”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撞剑上。”
“这不是看见账激动吗!”
最后,旧渡木牌没被完全毁掉。
顾长庚用雷丝封住裂口,孟青禾取出里面那卷名单。
纸很薄。
一共三十七个名字。
前面三十六个,全是近期被提前写了死帖的人。
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涂掉。
只剩一行小字。
【活人不可见。】
孟青禾看着那行字。
青枝也看。
两个人几乎同时道:
“这不是我的名单。”
陆临渊问:“你认得谁的手?”
青枝盯着笔锋,脸色一点点变白。
“引渡人每次教我写字,用的就是这个。”
“谁的?”
“我不知道名字。”
“见过人吗?”
“只见过一只手。”
“什么样?”
青枝抬起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个动作。
“少一根小指。”
送魂桥另一头,忽然传来木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雾里有人慢慢走近。
那人披灰袍。
左手握杖。
右手藏在袖中。
袖口空了一小截。
孟青禾却没睡。
她把青枝按在医棚最里面那张窄床上,先缝肩口,再处理手腕上残留的黑线。
青枝第一次见针的时候很镇定。
第三针下去,她皱眉。
第五针,她开始瞪孟青禾。
第七针,她问:“你平时也这么扎自己?”
“我不自己缝。”
“为什么?”
“够不着。”
青枝噎了一下。
谢听雪站在旁边递药布,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青枝看见了:“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是影,眼神不好。”
青枝转头看孟青禾:“她一直这样?”
孟青禾道:“她今天已经算客气。”
陆临渊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钱掌柜站他旁边,抱着胳膊:“你不问?”
“问什么?”
“问那个影子为什么突然肯帮我们。”
“等她自己说。”
“你们现在怎么都喜欢等人自己说?”
陆临渊看他:“你不也没进去问?”
钱掌柜咳了一声:“女人缝伤,我进去不方便。”
“你怕孟青禾骂。”
“看破别说破。”
天亮前,青枝自己出来了。
她肩上缠着厚厚一圈白布,走路仍有点僵。
“他们要在下一次子时取她的名。”
她指孟青禾。
“取走以后呢?”陆临渊问。
“我会变成她。”
“你想吗?”
青枝沉默。
钱掌柜以为她会说“不想”。
她却道:“想过。”
没人责怪。
青枝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在镜子里醒来时,知道她吃过什么、怕过什么、会开什么药。可我没有真的吃过,没有真的怕过,也没有真的救过谁。”
“有人告诉我,只要她死,我就能拿走剩下的。”
“谁告诉你?”
“引渡人。”
“长什么样?”
“没有脸。每次都站在镜后。”
“声音?”
“有时候像男人,有时候像女人。”
顾长庚问:“怎么联系?”
青枝指了指孟青禾那张死帖。
“把第三枚印盖上,它会来。”
钱掌柜立刻道:“那不盖。”
孟青禾从医棚里走出来。
“盖。”
“你疯了?”
“它要我的名,我们就拿我的名钓它。”
“你腕上那条线都快到胳膊根了!”
“所以更要快。”
谢听雪没立刻反对。
她看着孟青禾:“你想怎么盖?”
“假盖。”
“它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钱掌柜急了:“那有什么用?”
孟青禾看向青枝。
“如果真的我和真的旧影同时在场,它会先抓谁?”
青枝脸色一变。
“你想让它分不清?”
“不是。”
孟青禾道:“我想让它自己说出,它到底要哪一个。”
这句话让陆临渊抬眼。
一个要抢“名字”的东西,真正想要的未必是名字。
也可能是能让名字成立的某个东西。
布局之前,孟青禾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自己的死帖重新抄了一遍。
不是为了伪造。
是为了让青枝看。
“你写一遍。”
青枝皱眉:“不是说不让我学你?”
“字可以学,命别学。”
两张纸并排。
孟青禾右手写。
青枝左手写。
第一眼几乎一样。
到“禾”字最后一竖,仍然一个往左收,一个往右偏。
孟青禾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纸推过去。
“你试着往左。”
青枝照做。
写出来反而很难看。
她自己先笑:“学不像。”
“那就别学。”
“可引渡人就是靠这个分我和你。”
“今晚让它分。”
“然后呢?”
“然后让它知道,像不等于同一个。”
青枝看她。
“你不怕它真选你?”
孟青禾把笔放下。
“怕。”
“你怎么总承认?”
“怕又不丢人。”
她抬起腕子,黑线已经让手背微微发凉。
“装不怕,才耽误事。”
青枝沉默片刻,把那张写歪的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这个给我。”
“这么丑你也要?”
“我第一次写自己的字。”
孟青禾没有再笑她。
半日后,局布在废弃的送魂桥。
桥横跨一条细支河,桥下全是挂着白布的空船。修船老人说这里以前专送无主尸骨,后来死人越来越少用船,才废掉。
孟青禾和青枝换了衣服。
两人都穿旧青袍,都把头发挽成一样的髻。
钱掌柜绕着看了三圈。
“还是分得出来。”
孟青禾问:“哪不一样?”
“你站得没她直。”
“什么意思?”
“你累。”
青枝也看向孟青禾。
孟青禾低头看自己。
她这几日几乎没合眼,肩背确实比青枝松一点。
谢听雪走过去,一掌拍在她后腰。
“挺直。”
孟青禾差点被拍得咳出来:“你轻点!”
“像了。”
钱掌柜点头。
孟青禾:“……”
夜到子时。
第三枚灰印由渡吏亲手落下。
不是盖在原纸上。
盖在一张顾长庚用雷火烫过的假纸。
印落的一瞬,送魂桥下所有空船同时转头。
船头齐齐对准桥中央。
青枝握紧手。
孟青禾低声道:“怕?”
“嗯。”
“那就对了。”
“什么对?”
“会怕,说明这条命你已经开始当自己的了。”
青枝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说?”
“看心情。”
桥下水面起雾。
一个没有脸的人从雾里走上来。
它穿着很旧的渡吏长袍,袖口垂到手背,脸的位置只有一层平滑皮肤,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可声音直接出现在众人脑中。
“孟青禾。”
桥上两个女人同时抬头。
无脸人停了。
第一次,似乎也有迟疑。
“孟青禾。”
它又叫一次。
孟青禾和青枝同时答:“在。”
钱掌柜躲在桥柱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无脸人缓慢抬手。
掌心浮出一枚黑钉。
“谁愿归名?”
孟青禾道:“她。”
青枝同时道:“她。”
无脸人手停住。
顾长庚的雷丝已经悄悄爬满桥底。
谢听雪藏在桥梁阴影里,剑尖离鞘口半寸。
陆临渊则一直看无脸人的脚。
它没有影子。
也没有脚印。
不是鬼。
至少不是普通鬼。
无脸人忽然转向青枝。
“你要她的身。”
青枝脸色发白。
“以前想。”
“现在呢?”
“不要。”
“你没有身。”
“我有名字。”
“名字不能吃,不能睡,不能老。”
“那也不要。”
无脸人第一次显出情绪。
平滑脸皮下方鼓起一条线,像有人在里面笑。
“旧影不想活?”
青枝声音发抖,却没有后退。
“我想活。”
“但不是拿她的。”
这句话落下,桥下三十六艘空船同时翻转。
杀局开启。
第一根黑索从水下抽出,直取青枝后颈。
孟青禾先一步推开她。
自己却被黑索扫中左臂。
啪!
衣袖裂开,皮下黑线骤然亮起。
她整条胳膊失去知觉。
谢听雪出剑。
她没有砍索头,而是沿黑索回弹的方向贴身追进,一脚踩桥栏,身体斜过水面。剑锋贴索滑行,火星一路炸到无脸人手腕。
无脸人抬手格挡。
袖中竟伸出一截白骨短尺。
剑与骨尺碰撞。
谢听雪手臂一震,剑锋被弹开三寸。无脸人趁空档一步贴进,骨尺横扫她肋下。
谢听雪不退,左肘下沉夹住骨尺,右膝向前顶。
膝盖撞中对方腹部。
没有肉感。
像撞在一袋冷沙上。
无脸人身体凹下,又迅速鼓回。
“不是实体!”
陆临渊已经冲到桥心。
他看见无脸人长袍下有三十六根细线,全连向桥下空船。
“船!”
顾长庚闻声而动。
***光压入桥板。
不是轰人。
三十六道细雷顺桥钉钻下,精准击中船头系索。
第一艘空船断线。
无脸人左肩立刻塌下去一块。
“再来!”
钱掌柜从桥柱后冲出,手里算盘直接砸向第二根船绳。
没砸断。
他骂一声,从腰里拔出小刀狠狠干。
“做买卖这么多年,第一次砍船比砍价累!”
修船老人则干脆跳下桥。
“老头!”
“船我熟!”
他落在第三艘空船上,船身猛晃。老人踉跄两步,抱住桅杆,抡起断橹砸绳。
无脸人终于后退。
青枝忽然看见它胸口。
那里没有心。
只有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
【旧渡】
“它是渡牌!”青枝喊。
孟青禾忍着左臂麻木,一把抓起地上假死帖。
“不是人。”
“是旧渡自己留下的东西。”
陆临渊瞬间明白。
有人把一块本该只负责引路的旧渡牌,养成了会替人决定死活的“引渡人”。
可是谁养的,仍不知道。
无脸人猛地朝孟青禾扑去。
这一次没有黑索。
它整个人像雾一样散开,三十六张脸从雾中同时浮出。
全是孟青禾。
每一张脸都在喊:
“把名给我。”
孟青禾站在原地没动。
青枝却一步挡到她前面。
“我的名先还我。”
无脸雾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谢听雪从侧面一剑刺穿那块“旧渡”木牌。
剑尖入木。
顾长庚雷光沿剑锋炸入。
木牌裂出第一道缝。
无脸人发出尖锐嘶鸣。
桥下所有空船开始下沉。
青枝却忽然扑过去,双手抱住那块裂牌。
“别全砸!”
“为什么?”孟青禾问。
“里面有名单!”
无脸人胸口裂缝中,果然露出一卷极细的纸。
钱掌柜眼睛都亮了。
“账!”
他扑得比谁都快。
谢听雪一剑横在他面前:“慢点。”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撞剑上。”
“这不是看见账激动吗!”
最后,旧渡木牌没被完全毁掉。
顾长庚用雷丝封住裂口,孟青禾取出里面那卷名单。
纸很薄。
一共三十七个名字。
前面三十六个,全是近期被提前写了死帖的人。
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涂掉。
只剩一行小字。
【活人不可见。】
孟青禾看着那行字。
青枝也看。
两个人几乎同时道:
“这不是我的名单。”
陆临渊问:“你认得谁的手?”
青枝盯着笔锋,脸色一点点变白。
“引渡人每次教我写字,用的就是这个。”
“谁的?”
“我不知道名字。”
“见过人吗?”
“只见过一只手。”
“什么样?”
青枝抬起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个动作。
“少一根小指。”
送魂桥另一头,忽然传来木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雾里有人慢慢走近。
那人披灰袍。
左手握杖。
右手藏在袖中。
袖口空了一小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