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不按预言

小说: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更新时间:2026-10-14 22:09:2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红楼大火后的第三天,渔阳城里出现了两种说法。

  一种说,那个叫陆烬的人是活神仙。

  另一种说,陆临渊他们才更厉害——神仙让别进,他们偏进去,最后也没死人。

  钱掌柜听完两边的说法,只评价一句:“都爱把复杂事说成一句话,省脑子。”

  顾长庚难得点头:“这句值钱。”

  “记账。”

  “滚。”

  他们借了县衙一间空屋,把南堤和红楼两次预警全部摊开。

  陆临渊在墙上画了两列。

  左边写陆烬说过的话。

  右边写真正发生的事。

  南堤:申时、第三闸、四十七人。

  真正发生:申时、第三闸未开、堤腹旧道决水、四十七人死亡。

  红楼:戌时、起火、三层塌、别进去。

  真正发生:戌时、起火、三层塌、有人进去、无人死亡。

  程峤抱臂看了半天:“所以他能看见事情,但不一定看见所有路。”

  “或者他看见的是一条已经走过的路。”谢听雪说。

  顾长庚拿炭笔圈住“第三闸”三个字:“还有一个问题。他给的信息总够用,但不够全。南堤如果只守第三闸,会死四十七人;红楼如果只记得别进三层,三个孩子会死。”

  姜小禾道:“那他为什么不把话写全?”

  屋里静了。

  答案谁都不喜欢。

  因为陆烬想证明的,从来不是“我能救你”。

  而是“你应该听我的”。

  “可南堤要是全听他的,四十七个人真可能不死。”程峤说。

  没人反驳。

  程峤挠了挠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这事真烦。”

  陆临渊把炭笔放下:“烦才正常。”

  “你有答案?”

  “没有。”

  程峤咧嘴:“这句我喜欢。”

  午前还有一件小事。

  县学的老先生带着十几个学生来抄告示,问陆临渊能不能把陆烬三封信的原文也贴出去。县令不愿意,怕百姓看了乱。

  老先生却说:"既然你们自己都在判断信几成,凭什么叫别人只听结论?"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陆临渊同意了。

  三封信连同真实发生的事,一字不改贴在县衙外墙。

  有人看完骂陆烬,有人骂陆临渊,也有人蹲在墙根争到脸红。一个挑菜的汉子说南堤就该全撤,旁边卖鞋的老妇反问:"要是每来一封黑信全城都跑,生意还做不做?"

  两个人争半天,最后一起买了碗面。

  钱掌柜站在远处看:"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在吵什么。"

  谢听雪道:"总比只知道听谁强。"

  午后,桑石来了。

  少年抱着一只旧木箱,里面是他父亲留下的摆渡工具:锥子、桨绳、补船的麻絮,还有一把磨秃的短刀。

  “我娘让我问,你们还查不查南堤。”

  “查。”陆临渊说。

  “那这个给你。”

  桑石递出短刀。

  刀柄底部刻着两个很浅的字:下七。

  钱掌柜一看就认出来:“下七码头。”

  桑石说,他父亲出事前一个月曾经替人运过三次夜货,每次都从下七码头装船。货物包得严,不让问,银子却给得多。

  “我爹后来不去了。”

  “为什么?”陆临渊问。

  “他说那些箱子太轻,不像粮,也不像铁,可搬的时候会听见里面有水声。”

  顾长庚和陆临渊对视一眼。

  下七码头,黑箱,水声。

  老先生贴出的三封信也在这时有了结果。县衙墙下整整一天都有人争论,最后竟有人用粉笔在旁边自己画了两列:"听"和"不听"。

  听的一边写:南堤四十七人。

  不听的一边写:红楼三个孩子。

  有人想把北仓也写上,却不知道该放哪边,最后索性写在中间。

  陆临渊晚上路过,看见那面乱七八糟的墙,没有让人擦。

  谢听雪问:"看出什么?"

  "看出百姓也不会只选黑白。"

  她指了指墙角,有个孩子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灰棋:"那这个呢?"

  "可能嫌黑白太难看。"

  孩子本人就在旁边,听见立刻抗议:"这是第三个!"

  旁边几个大人都笑,孩子急得脸红,抓着粉笔又在灰棋旁画了一条歪路。

  “黑的走这边,白的走那边,我走墙上。”

  卖鞋老妇逗他:“墙上掉下来怎么办?”

  孩子想了半天:“那我爹接。”

  他爹正在旁边挑菜,听见后骂:“老子不接,自己摔。”

  嘴上这么说,人却还是走过去把孩子从矮墙上抱了下来。

  陆临渊看着这对父子,忽然觉得所谓第三步也许从来不是多高深的道理。很多时候,只是有人不愿站在纸上那两条线里,哪怕先爬一次墙。

  谢听雪看他出神:“又想什么?”

  “想这孩子以后别真去爬城墙。”

  她难得笑了一下。

  老先生正好从墙边经过,听见孩子的话,停下来摸了摸胡子:“小孩子不懂棋,倒懂不舒服就换条路。”

  谢听雪道:“大人常常懂棋,反而忘了。”

  老先生笑着走了。墙下的争论还在继续,没有谁因为这几句话就立刻服谁。可那枚灰棋被人保留下来,直到天黑都没人擦。

  陆临渊和谢听雪同时看过去。

  "为什么要第三个?"

  小孩很认真:"因为我娘说,两个都不好就换一个。"

  这句话很轻,却让陆临渊记了很久。

  下七码头的线索也因此显得更刺眼——有人正在拼命让所有选择只剩两边。

  可能就是炸开旧泄水道的火油或药粉。

  桑石没立刻走。

  “还有事?”

  少年抿着嘴:“红楼那三个孩子……真的都活了?”

  “活了。”

  “你们没听那个陆烬的话?”

  “没全听。”

  桑石低头踢了一下门槛。

  “那我爹那次,你们要是也没听错……”

  后半句说不下去。

  陆临渊没安慰。

  谢听雪走过去,把一包东西塞给少年。

  桑石打开,是几块麦芽糖。

  “我不吃小孩东西。”他说。

  “你十四。”

  “十四不是小孩。”

  “那还我。”

  桑石立刻把糖包揣进怀里。

  谢听雪嘴角动了动。

  傍晚,他们去了下七码头。

  码头已经废了一半,木栈桥歪斜着插进水里。附近只有几户渔家,见生人来都不愿说话。

  顾长庚在一处旧仓地板下找到黑蜡。

  和红楼陶罐封口上的一样。

  程峤刚要撬仓门,里面突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脚踩碎了鱼骨。

  谢听雪抬手。

  所有人停下。

  下一息,仓门自己开了。

  一支铁弩几乎贴着程峤鼻尖飙射而出。

  他后仰躲箭,脚下却踩空半步。陆临渊从侧面扯住他后领,把人拽回墙后。

  紧接着,仓里连续射出七支弩。

  弩箭钉在码头木柱上,箭尾全绑着细线。

  “别碰线!”顾长庚喝道。

  程峤半蹲着骂:“我又不瞎。”

  “你刚才差点拿脸接箭。”

  “那是角度问题。”

  顾长庚没空理他,雷丝贴着细线往仓内探。

  线后连着的是一排油罐。

  只要有人用刀劈线或硬冲,火折机关就会落下。

  “这人挺了解你。”谢听雪对程峤说。

  程峤脸黑了。

  陆临渊绕到仓后。

  后墙靠水,木板发潮。他没有踹,先用刀尖探了三处,找到最松的一块,沿钉眼慢慢撬开。

  缝只够一只手伸进去。

  他把手探进去摸门闩。

  里面忽然有人抓住他手腕。

  力气很大。

  陆临渊没有往回抽,反而顺势把整条手臂送进去半尺,肘关节抵住木缝,让对方没法扭断。

  下一瞬,他脚掌蹬墙,肩膀猛地往后撞。

  墙板“咔”地裂开。

  里面的人被他从破洞里拖出半个身子。

  谢听雪剑鞘一横,正卡在那人喉下。

  “别动。”

  那人真没动。

  仓里只有两个守货人。

  没多久都被按住。

  地板下埋着十七只黑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火药。

  是旧水图。

  渔阳过去五十年的河道、暗渠、粮仓、火井,全画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连县衙自己都不知道。

  每张图右下角都有一个黑棋形印记。

  却不是陆烬的“烬”。

  而是一个很小的“弈”字。

  钱掌柜脸色发紧:“这些图比陆烬出现得早得多。”

  顾长庚翻到最下面一张。

  纸角夹着第三封信。

  【今夜子时,北仓开门。】

  【开门,死守仓卒二十三。】

  【不开门,城北饿死八百一十六。】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你来选。】

  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程峤最后一拳砸在桌沿:"这不叫预警,这叫把刀塞你手里,再问你砍哪边。"

  顾长庚却盯着那两个数字:"二十三,八百一十六。数字越精确,越容易让人忘记中间还有过程。"

  钱掌柜把算盘拨了几下:"那就先去数活人。八百一十六到底是谁,真饿到哪一步,二十三个守卒又为什么一定会死。"

  谢听雪已经推门:"别在纸上选。到北仓去。"

  陆临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黑纸,把它折好塞进袖里。

  他没有撕。

  因为无论多讨厌陆烬的口气,这张纸上写的仍然可能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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