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二百一十三章 四十七盏

小说: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更新时间:2026-10-14 22:09:2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渔阳第二天没有下雨。

  河水退得很快,泥却留满了街。

  南堤外摆了四十七张窄木板。木板不是棺材,只是临时搁尸用的。渔阳穷,现成棺材凑不齐,木匠铺连夜开工,锯木声响了一整夜。

  十四岁的船工叫桑石。

  他父亲桑有成排在第十七张木板上。

  姜小禾替尸身缝好额头的裂口时,桑石一直站在旁边。

  “你可以出去。”姜小禾说。

  “不。”

  “怕我把他缝丑?”

  少年点头。

  姜小禾抬眼看他,没生气:“那你把灯举高一点。”

  桑石真把灯抬高。

  针穿过死人皮肉时没有血,只有一点浑水从发缝里渗出来。姜小禾动作很慢,缝完最后一针,又用湿布把男人耳后擦干净。

  “他以前这里有颗痣。”桑石小声说。

  “看见了。”

  “别擦掉。”

  “痣擦不掉。”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

  另一边,钱掌柜在核四十七人的姓名。

  有人叫陈大壮,有人叫刘四喜,有两兄弟只差一个字,还有个女人没有户籍,大家只知道她叫“阿梅”。钱掌柜问了三个村,最后在她名字后面写:南岸卖豆花的阿梅。

  程峤坐在台阶上缠手。昨天拉船绳时,他两只掌心都磨烂了。姜小禾给的药布被他缠得乱七八糟,一松手就散。

  谢听雪走过去,看了一眼。

  “手。”

  程峤愣了:“啊?”

  “伸出来。”

  他老老实实伸手。

  谢听雪把那团乱布拆开,重新绕紧。她动作并不温柔,勒得程峤直吸气。

  “谢姑娘,你这是包伤还是报仇?”

  “再乱动就更紧。”

  程峤立刻不动。

  陆临渊一直没坐。

  从天亮到午后,他把南堤走了五遍,把被炸开的旧泄水道、断桥底下的黑火药、三个黑衣人的口供全看了一遍。

  三个黑衣人只知道收钱挖堤,不知道雇主是谁。银子是真的,封口用的是普通蜡,黑棋粉也是故意仿的。

  顾长庚把证物一字排开:“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事和棋城有关。”

  程峤问:“不是陆烬?”

  “至少炸桥的不是他的人。”

  “那他为什么知道?”

  顾长庚抬头看向陆临渊:“这才麻烦。”

  陆临渊没有回应。

  桑石忽然从尸棚里走出来。

  少年走到他面前,仰头问:“你就是陆临渊?”

  “是。”

  “昨天是不是有人提前告诉你,会死四十七个人?”

  周围一下安静。

  程峤站了起来。

  陆临渊却没躲:“是。”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们全赶走?”

  陈鹤年急道:“小石头,昨儿已经撤了——”

  “我问他。”

  少年声音不大,却咬得很死。

  陆临渊看着他。

  “因为我以为找到闸下的暗手,就能把这四十七个人从那句话里拿掉。”

  “你以为错了。”

  “对。”

  桑石眼睛红了。

  “那我爹是不是因为你不信,才死的?”

  谢听雪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陆临渊也没有把“不是”说出来。

  他沉默很久,最后道:“有我的一份。”

  少年一拳打在他胸口。

  拳头很轻。

  十四岁的孩子,昨夜又泡了半宿冷水,根本没多少力气。

  陆临渊没有挡。

  桑石又打了一拳。

  第三拳抬起来时,手抖得厉害,最后没落下。

  “我恨你。”

  “可以。”

  “我以后要是见到那个提前知道的人,我也恨他。”

  陆临渊点头:“也可以。”

  桑石转身回尸棚。

  程峤憋了半天:“你就这么让他打?”

  “他现在能打的人不多。”

  程峤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真他娘的。”

  午后,县衙送来一张抚恤告示。每家二两银,船损另算。

  告示刚贴上去就被一个妇人撕了。

  她丈夫和大儿子都死在旧桥,只剩一个六岁的孩子。妇人把告示揉成团,问县吏:"二两银是买一条命,还是买我闭嘴?"

  县吏脸涨得通红,不敢答。

  陆临渊走过去,替他答:"都不是。银子只是让你今晚还有米。"

  妇人盯着他:"那命呢?"

  "还不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那你们还查什么?"

  陆临渊沉默片刻:"查下一条命别这么还不了。"

  妇人没原谅他。她把揉皱的告示扔回去,抱着孩子走了。

  谢听雪等人走远才道:"这句话也许没用。"

  "我知道。"

  "那还说?"

  "因为她问了。"

  另一边,桑石在帮木匠刨棺板。木匠不让,他就坐在地上捡木屑。捡了半天,忽然问钱掌柜:"我爹欠渡口两个月船钱,还算不算?"

  钱掌柜翻了翻账:"算。"

  少年脸色一黯。

  "不过债主也死了。"钱掌柜合上账,"两清。"

  桑石愣了一下,鼻子发红,低头继续捡木屑。

  傍晚,四十七口新棺终于钉好。

  渔阳习俗,水里死的人要在棺头点一盏小灯,免得魂找不到岸。

  灯油不够。

  城里卖灯油的铺子主动开了仓。老板娘抱着最后一坛油过来,说:“先欠着。”

  钱掌柜问:“欠谁?”

  “欠死人。”

  “死人怎么收?”

  老板娘把油坛往地上一放:“那就活人以后少赚我两文。”

  钱掌柜笑了一下,在账上写:四十七盏灯油,不收息。

  天黑后,南堤边亮起四十七点火。

  风很大,灯焰一直歪,却没有一盏灭。

  桑石坐在父亲棺边,手里攥着那只被泥水泡胀的草鞋。

  谢听雪在陆临渊身边站了很久。

  “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没直接照陆烬说的,把南堤十二里的人全部赶走。”

  陆临渊看着那些灯:“如果重来,我会撤得更早、更远。”

  “这不是我问的。”

  他沉默。

  谢听雪的声音很轻:“你后悔没有把决定全交给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吗?”

  陆临渊终于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他看见的,是必然,还是他走过的一条路。”

  “可死人是真的。”

  “嗯。”

  “这四十七个人也不会因为你以后查明白了,就回来。”

  “嗯。”

  谢听雪转头看他:“所以别急着给自己找答案。”

  陆临渊也看向她。

  “你今天话有点多。”

  “因为你今天话太少。”

  两人站了一会儿。

  谢听雪从袖里摸出一块硬得发白的麦芽糖,掰了一半给他。

  陆临渊接过:“哪来的?”

  “桑石他娘塞的。”

  “他不是恨我?”

  “他恨你,不耽误他娘怕你饿死。”

  糖很硬,咬下去有一点焦味。

  陆临渊嚼了很久。

  糖甜得发苦,他却没有吐。

  夜深前,四十七盏灯旁陆续有人坐下来。有人烧纸,有人什么都不烧,只讲死者以前的丑事。一个妇人说丈夫喝醉后会抱着鸡睡,旁边人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哭。

  桑石一直没讲父亲。

  陆临渊走过时,他忽然问:"你爹呢?"

  陆临渊脚步一顿。

  "死了。"

  "你看见了吗?"

  "没有。"

  桑石盯着第十七盏灯:"那你也有不知道怎么死的人。"

  "嗯。"

  少年没再说恨不恨,只把父亲那只旧草鞋往火边挪了挪,想烘干。鞋底被水泡得翘起,怎么压都压不平。

  谢听雪把一块小石头压在鞋尖。

  桑石没道谢,她也没要。

  夜深时,一只黑色纸鸢从河对岸飘来,落在第四十七盏灯前。

  纸鸢腹中夹着第二张黑纸。

  顾长庚把纸抽出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紧了。

  上面写着——

  【明日戌时,西市红楼起火。】

  【第三层会塌。】

  【别进去。】

  落款只有一个字。

  烬。

  桑石后来还是把那块麦芽糖掰成了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父亲棺头。第二天出殡时糖被露水打湿,黏在木头上。

  姜小禾想帮他擦,少年摇头:"留着。爹爱甜。"

  四十七口棺材顺河堤排出去很长。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说以后一定报仇。陈鹤年只是一个个念名字,活着的人答一声“在”。念到死人名字时,也有人替他答。

  四十七声“在”落完,河风把纸钱卷得很高。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忽然挣开母亲的手,跑到最后一口棺前,把一只泥捏的小船放在棺盖上。船捏得很歪,船头还插着半根芦苇。

  "给舅舅。"孩子说。

  母亲蹲下来抱住他,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把船拿走。

  陈鹤年等了很久才让抬棺的人起步。老人说水上人出门,东西再小也得等装稳。没人觉得这是迷信。那一刻,一只泥船就是该比所有催促都重要。

  四十七口棺往坡上走时,桑石没有扶父亲那一口,而是去扶旁边无人送行的阿梅。

  他走得很慢,鞋底还沾着昨日南堤的泥。走到坡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才继续往前。那一眼很短,却像把十四岁的昨天永远留在了堤边。

  "我爹有人抬。"他说。

  钱掌柜站在后面,把“南岸卖豆花的阿梅”又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前一遍端正。

  河风继续吹。

  陆临渊站在人群最后,忽然明白陆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说出一个数字,而是那个数字最后真的会长出名字、鞋子、旧痣和一盏盏不会自己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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