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二百零八章 一城旧梦

小说: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更新时间:2026-09-30 18:44:2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那声“临渊”很轻。

  却比前面所有刀都难躲。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锅盖边缘冒着白气。木桌一角被虫蛀过,垫着半块旧瓦。墙上挂的矿灯熏黑了顶梁,灯绳打的是寒江矿里最常见的三短一长结。

  陆临渊站在门口没进。

  手指却先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桌。

  甚至认得桌角那道刀痕。

  小时候切腊肉,刀太钝,他拿锤砸刀背,结果肉没切开,桌子先缺了一口。

  “杵门口做什么?”

  一个男人从灶后探头。

  袖子挽到肘上,手背都是矿工常年磨出的老茧。

  “洗手。”

  陆临渊没说话。

  谢听雪站在他侧后方,没问那是谁。

  有些名字不需要问。

  钱掌柜吸了吸鼻子:“真香。”

  姜小禾看他:“你敢吃?”

  “我先问价。”

  屋里的男人已经把一碗粥端上桌。

  “今天怎么还带这么多人?”

  程峤低声问:“他看得见我们?”

  陆烬道:“这条街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它什么都看得见。”

  窗外开始有脚步声。

  街景一点点展开。

  不是一间屋。

  是一整座没有发生矿灾的寒江。

  矿井没塌。

  三十七人没有失踪。

  陈铁算盘还坐在铺子口骂人,柳婶锅里煮着面,几个矿工蹲在路边赌铜钱。远处县衙门口贴着新榜,说寒江今年减税两成。

  一切都平常得过分。

  陆临渊走出屋门。

  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陆账房,下午还去矿里查账?”

  “陆账房,你爹让你带盐回来!”

  “陆账房,什么时候娶媳妇?”

  程峤没忍住笑。

  谢听雪看他一眼。

  “很好笑?”

  “没有。”

  “你肩抖了。”

  “伤口疼。”

  姜小禾在后面冷冷道:“我可以让你更疼。”

  程峤立刻不抖了。

  陆临渊却没有笑。

  他顺着街走。

  每一个人都活着。

  太玄山没有天寿倒计时。

  北境没有红雪。

  皇都没有寿钟。

  好像只要他当年没走出寒江,这些事就都不会找上门。

  直到街尾。

  那里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九朝战死:七百八十一万。】

  钱掌柜脸上的表情僵住。

  木牌下面还有字。

  【寒江未受波及。】

  陆烬站到他身旁。

  “这一条,我走过很久。”

  陆临渊问:“多久?”

  “三年。”

  “你留下了?”

  “差点。”

  “为什么走?”

  陆烬看向那间亮着灯的屋。

  “有一天,我爹问我,外面是不是死人了。”

  陆临渊转头。

  屋里那个男人正把第二碗粥摆上桌。

  “我说不知道。”

  陆烬笑了笑。

  “他骂我做账做傻了。外头死人,账上哪能一点不响。”

  街景忽然起风。

  木牌上的七百八十一万开始往下淌黑水。

  那些原本热闹的寒江人一个个停下。

  齐齐看向陆临渊。

  不是怨。

  只是问。

  “你留下吗?”

  陈铁算盘放下算盘。

  柳婶掀开锅盖。

  屋里的男人也走到门口。

  “饭要凉了。”

  陆临渊喉咙有点紧。

  谢听雪一直没催。

  过了片刻,她反而走到卖面的摊前。

  “多少钱?”

  柳婶笑:“你是临渊朋友,不收。”

  “那不行。”

  “怎么不行?”

  “欠着麻烦。”

  她从袖里摸出那颗已经凉透的焦栗子。

  没有钱。

  钱掌柜叹气:“你至少先问我。”

  他递过去两文。

  谢听雪接了,放在桌上。

  柳婶给她盛了一小碗面。

  面很简单。

  清汤,几片菜叶。

  谢听雪真吃了一口。

  程峤瞪眼:“能吃?”

  姜小禾道:“她吃了你再问?”

  谢听雪咽下去。

  “有味。”

  陆临渊看她。

  “你不怕?”

  “怕。”

  “还吃?”

  “难得来你家乡。”

  她说得很平常。

  “总不能只看死人数字。”

  陆临渊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轻松。

  是那口堵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走回屋前。

  男人还在等。

  “粥不喝?”

  陆临渊看了很久。

  “想喝。”

  “那进来。”

  “不能。”

  屋里火光轻轻跳。

  男人没生气。

  “为什么?”

  陆临渊看向街尾那块木牌。

  “外面有人。”

  “你认识?”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都归你管?”

  “不是。”

  “那你管什么?”

  陆临渊停了一下。

  “能帮一点,帮一点。”

  男人看着他。

  很久,抬手把粥碗往桌里挪了挪。

  “那回来再喝。”

  这句话落下时,整条寒江街突然剧烈震动。

  七百八十一万的黑字从木牌里冲出来,化成无数黑影扑向屋舍。

  不是要杀他们。

  是要把这里变成真的。

  只要这些黑影进屋,寒江就会用外面的死填满自己的安稳。

  陆烬脸色骤变:“别让它们碰人!”

  程峤已经撞上第一道黑影。

  短槊横扫。

  黑影像水,被打散又合拢,顺着槊杆爬向他手腕。

  “砍不实!”

  顾长庚雷针钉地:“它们没骨!”

  陆临渊照骨展开。

  果然没有骨。

  只有名字。

  七百八十一万个名字。

  密得看不清。

  “别砍!”他喝道。

  谢听雪剑已经抬起,闻言立刻收锋,用剑面拍开一道扑向柳婶的黑影。

  “那怎么挡?”

  “让寒江自己不收。”

  “怎么让?”

  陆临渊看向屋门口的男人。

  对方也看见了黑影。

  他只是这个败局里的一段旧梦。

  却没有退。

  他抄起门后的矿镐。

  “这什么玩意?”

  陆临渊喉头发紧:“外面的死人。”

  男人愣了一瞬。

  下一刻,矿镐砸在门槛上。

  不是砸黑影。

  把自己家门槛砸断。

  “那就别拿他们垫我家。”

  整条街同时响起砸门声。

  柳婶把面摊的招牌踹倒。

  陈铁算盘把算盘拍在地上。

  一个又一个寒江人自己毁掉了这份安稳赖以成立的门。

  黑影失去落脚处。

  开始往回退。

  陆烬怔在原地。

  “以前他们不会这样。”

  陆临渊看着那个男人。

  “因为以前你替他们决定留下。”

  街景开始淡。

  男人的身影也变薄。

  他最后把那碗粥端起来,朝陆临渊方向递了递。

  “盐记得买。”

  陆临渊点头。

  “记得。”

  “别空手回来。”

  “好。”

  屋子消失。

  最后剩下桌角那道旧刀痕。

  再一闪,也没了。

  谢听雪站在他旁边。

  没有说“假的”。

  也没有说“别难过”。

  只是把刚才没吃完的半碗面递给他。

  “还有一口。”

  陆临渊接过。

  汤已经凉了。

  他还是喝了。

  陆烬在前面看着,眼神很复杂。

  第七条街的门在远处打开。

  门内的人没有等他们。

  寒江街最让陆临渊难走的,不是死人全活着。

  是那些没发生的大事,把日子挤得很小。

  下午账房要对三本矿账。

  晚上要替隔壁老人修漏雨的窗。

  月底县里要查盐价。

  男人还在灶边念叨:“明天早起,西井那批木撑得重算。老陈说够,我看不够。”

  陆临渊下意识道:“第三层湿,木撑再加两根。”

  男人立刻回头:“我就说吧!”

  他冲门外喊:“老陈!听见没有?我儿也说要加!”

  远处陈铁算盘骂回来:“你爷俩一个鼻孔出气!”

  这一瞬太真。

  陆临渊甚至记得下一句自己以前会怎么回。

  嘴张开,却没说。

  谢听雪站在屋檐下看他。

  “想说就说。”

  “怕说了更像真的。”

  “已经很像了。”

  “你不劝我走?”

  “你若连一碗粥都不敢想喝,后面谈什么舍不舍。”

  陆临渊看她。

  谢听雪把空面碗放回摊上。

  “想留下,和真的留下,不是一回事。”

  “你倒分得清。”

  “我也有想留的地方。”

  “哪?”

  她不答。

  “问得多。”

  陆临渊居然被堵得没话。

  屋里男人把一小碟咸菜端出来,朝谢听雪招手:“姑娘,面没吃饱吧?进来加点。”

  谢听雪难得迟疑。

  程峤在远处差点笑出声,被姜小禾一针扎在手背上。

  “嘶!你干什么?”

  “你伤口又渗了。”

  “你扎手背跟肩有什么关系?”

  “让你安静。”

  谢听雪最终没有进屋。

  却接了男人递来的半块腌萝卜。

  “谢谢。”

  男人笑:“客气什么。临渊朋友就是自家人。”

  这句话让她手指微微一顿。

  陆临渊也听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往下接。

  只是并肩站在寒江雪里,一人喝完最后一口凉汤,一人吃完半块很咸的萝卜。

  等街景开始散,他们谁都没再回头看第二次。

  不是不舍。

  正因为舍不得,才更不能让外面七百多万人的死替这点温暖买单。

  街口还有一家小小的纸铺。

  陆临渊记得老板姓周,耳背,说十句只听见三句,却总能把账算对。

  这个寒江里的周老板没老,正坐在门口替人糊窗纸。

  他看见陆临渊,招手叫他过去,硬塞了一张红纸。

  “过年写个福。”

  陆临渊道:“还早。”

  老人没听清:“什么好?”

  钱掌柜在后面笑得直弯腰。

  陆临渊只好接着。

  红纸很薄,却真有纸浆的粗糙感。

  谢听雪看了一眼:“会写?”

  “会。”

  “写得好?”

  “比陆烬好。”

  陆烬在远处听见:“你别拿我比这个。”

  这是陆临渊第一次主动拿未来的自己开玩笑。

  他没有真的写福字。

  只是把红纸叠起来,放在窗台。

  “若有一天真回来,再写。”

  屋里的男人听见,骂了一句:“写个字还要挑日子。”

  陆临渊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像寒江那个还没走出矿区的账房。

  一个卖饼的男人先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你们怎么才来?今天又要死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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