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一百八十七章 归印

小说: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更新时间:2026-09-16 14:13:45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从青铜井出来后,陆临渊没有立刻去找楚玄微。

  他先睡了两个时辰。

  这是谢听雪逼的。

  “你现在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还能打。”

  “能打和该不该打是两回事。”

  “……”

  “睡。”

  陆临渊只好睡。

  醒来时,楚玄微已经自己坐在旧粮场的主审席下。

  不是席上。

  是席下。

  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天机院旧印。

  七枚权限棋。

  还有一封他亲手写的“自限书”。

  钱掌柜凑过去看了眼。

  “嚯,写这么长。”

  “你看得懂?”柳婶问。

  “看不懂,所以才说长。”

  楚玄微没理他们。

  陆临渊走进粮场。

  “你准备好了?”

  “没有。”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怕再拖一天,我又想出十二个不说实话的理由。”

  陆临渊坐下。

  “说。”

  楚玄微看向众人。

  “第七策,我参与过。”

  没有铺垫。

  “最早的目标不是造一个孩子。”

  “是造一个九司无法登记、无法征寿、无法写入因果账的人间变量。”

  “为什么?”顾长庚问。

  “因为当年我们发现,九司最可怕的不是力量。”

  “是它们能把所有反抗提前登记。”

  “你今天想反,它昨天就知道你是谁、寿有多少、亲人在哪、最怕失去什么。”

  “所以我们想造一个账外变量。”

  谢听雪问:“然后呢?”

  “然后有人提出,规则太慢。”

  楚玄微声音低下来。

  “与其等一个自然出现的账外人,不如主动造。”

  “用什么造?”

  “青铜棺。”

  粮场一静。

  “我反对过。”楚玄微说,“也没反对到底。”

  “什么意思?”

  “我写了‘不可选婴’。”

  “但我没有把整套第七策毁掉。”

  “因为我当时觉得,总有一天可能用得上。”

  他自嘲一笑。

  “聪明人最会给自己留后门。”

  “后来有人走了那扇门。”

  陆临渊问:“谁?”

  “不知道。”

  “你不是天机院的人?”

  “越是天机院,越知道怎么让同门也查不到。”

  楚玄微把七枚权限棋推出来。

  “这些是我剩下所有能调用旧天机院推演阵的权限。”

  “从今天开始,交给联席共同保管。”

  顾长庚没接。

  “光交权限不够。”

  “我知道。”

  楚玄微把自限书往前一推。

  “第一,我以后所有涉及九州生死的推演,必须至少三方共同见证。”

  “第二,我不得单独调用超过三步的未来预测。”

  “第三,如果我再隐瞒与第七策相关的重要事实,谢听雪可以当场砍我。”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是我?”

  “陆临渊容易先问一句。”

  “你不一定。”

  “有道理。”

  楚玄微:“……”

  话刚说完,那七枚权限棋突然自己动了。

  第一枚腾空。

  第二枚裂开。

  第三枚直接钻进地面。

  楚玄微脸色骤变。

  “退后!”

  粮场上空出现七个巨大的黑白棋环。

  每个棋环里都站着一个“楚玄微”。

  有老有少。

  有的断臂。

  有的白发。

  最年轻那个甚至只有十二三岁。

  “旧权限在拒绝交接。”顾长庚看懂了,“它认定你终身有效。”

  楚玄微咬牙。

  “天机院的权限,本来就没有任期。”

  “又一个撤不掉的东西。”陆临渊抬头。

  七个未来棋身同时落子。

  第一子封左。

  第二子断右。

  第三子预测谢听雪出剑。

  第四子提前在陆临渊照骨步落点埋下黑线。

  主角团刚动,就像一头撞进对方早算好的网。

  陆临渊第一次被自己的照骨步反制。

  脚刚落地,黑线便缠住脚踝。

  下一枚白子从头顶砸下。

  他双臂交叉硬挡。

  轰!

  膝盖直接砸进地面半尺。

  “这东西知道我们招式!”纪停舟被两枚黑子逼退。

  “不是知道招式。”楚玄微自己也被一个未来身压着打,“是知道我的推演里,你们习惯怎么选。”

  谢听雪连续三剑都被提前封死。

  她忽然收剑。

  “那就不选最好的。”

  陆临渊抬眼。

  谢听雪已经把剑扔给他。

  “接着。”

  陆临渊:“?”

  “你用剑。”

  “我不会。”

  “所以它更不会算。”

  陆临渊笑了。

  “行。”

  他反手把拳套扔给谢听雪。

  “你用拳。”

  谢听雪低头看拳套。

  “你故意的?”

  “多少有点。”

  下一瞬,两人同时冲出。

  陆临渊握剑的姿势难看得要命。

  不刺不挑。

  直接当铁棍砸。

  未来棋身果然慢了一拍。

  谢听雪更离谱。

  她戴着拳套一拳打在黑子上。

  拳法没有章法。

  可她剑修的发力极稳,拳劲像一柄没开刃的重剑,生生把黑子砸偏。

  顾长庚主动不用雷。

  转身给姜小禾报错位置。

  “左三!”

  姜小禾偏往右照。

  纪停舟则故意把断岳枪扔远,抄起两张长凳当双刀。

  七个未来棋身开始连续失算。

  最狼狈的是楚玄微。

  他站在原地。

  什么也不算。

  未来身却不断替他推演。

  “你不下棋?”十二岁的棋身问。

  “不下。”

  “你会输。”

  “输就输。”

  “会死人。”

  楚玄微脸色一变。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刀。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输。

  是别人因为他“不算”而死。

  十二岁棋身微笑。

  “所以你还是会算。”

  楚玄微手指动了。

  天亮以后,第一件来找陆临渊的不是军报。

  是人。

  九朝的人。

  东门刚被撞开的石道还没清干净,九朝将领、宗室、州官、粮官、驿官便把临时议事棚挤满。有人甲没脱,有人鞋上全是泥,也有人特意换了朝服,像怕今天这一场说话不够正式。

  韩震站在最前面。

  “先不还。”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陆临渊正坐在木箱上让姜小禾重新包掌心。

  “理由。”

  “东门刚守住,旧司残军还没退干净。”

  “还有呢?”

  “九印在你手上,调令最快。”

  “还有。”

  韩震沉默了一下。

  “大家都服。”

  程峤在旁边啃冷馒头,听到这句差点噎住。

  “谁都服?”

  韩震瞪他。

  程峤咽下去:“我就随便问问。”

  一名青衣州官接话:“至少眼下没人比陆公子更合适。”

  “合适多久?”顾长庚问。

  又是这句话。

  这次,很多人明显烦了。

  “顾先生,现在不是抠字眼的时候。”

  “我就是干这个的。”

  顾长庚靠在桌边,把昨夜从黑幡里取出的纸片展开:“有人已经算准你们会说这些话。‘他救过一次,就会救第二次;握得够久,九朝自己会求他别还。’”

  棚里安静片刻。

  有人冷笑:“敌人写一句,我们就偏要反着做?那岂不是也被他们牵着走?”

  “说得对。”陆临渊道。

  所有人看向他。

  “所以我还印,不是为了反着做。”

  韩震皱眉:“那为什么?”

  陆临渊看了看自己包好的手。

  “因为昨夜我用了九印,确实救了城。”

  “那更该留!”

  “也差点忘了人。”

  “什么意思?”

  陆临渊没有解释得很玄。

  他把钱掌柜那本账册拿起来,翻到北仓那页。

  “印里说北仓十二万石。”

  钱掌柜道:“实际能吃的不到十万。”

  “印里说东营三千一百二十二兵。”

  韩震道:“没错。”

  “其中一百七十人昨晚才从青石迁民里征进来,没上过阵。”

  韩震张了张嘴。

  陆临渊又道:“印能把所有门一息打开,但它不知道守门的人昨晚有没有睡。”

  棚里没人说话。

  “我可以继续拿。”陆临渊说,“拿着确实快。可若以后所有人都因为快,就不再自己记账、不再自己查军、不再自己争一句‘这令不对’,九印迟早会把九朝变成一双手。”

  “你的手至少干净。”有人道。

  陆临渊看过去。

  “现在。”

  那人皱眉。

  “十年后呢?”陆临渊说,“若十年后的我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懂,谁来让我停?”

  韩震沉声道:“我。”

  程峤抬头看他。

  韩震脸一僵,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轻。

  陆临渊没笑。

  “你今天愿意。”

  他把目光扫过所有人。

  “可我不想靠你们永远愿意拦我,来证明这件事安全。”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小女孩被人抱进来。

  是昨夜从尸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她洗过脸,才看出只有七八岁。手里还是抱着那匹小木马。

  抱她的是钱掌柜手下伙计。

  “掌柜,她非要找程爷。”

  程峤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找我?”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把木马递过去。

  “给你。”

  程峤愣了:“给我干什么?”

  “你抱我跑。”

  “那也不用给。”

  “我只有这个。”

  程峤明显不会处理这种事。

  他看了一圈,像想找人替他接。

  姜小禾在后面冷眼看着。

  程峤只好蹲下。

  “你叫什么?”

  “小杏。”

  “家里人呢?”

  小杏摇头。

  程峤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木马推回去。

  “那更不能给我。”

  “为什么?”

  “你就剩这个了。”

  小杏低头抱紧木马。

  程峤从腰间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这个给你。”

  小杏问:“值钱吗?”

  钱掌柜立刻道:“不值。”

  程峤回头:“闭嘴。”

  钱掌柜缩回去。

  “这是我以前铠甲上的。”程峤说,“换你的木马看一天,不拿走。”

  小杏想了想,认真点头。

  她把木马放到程峤膝上,捏着铜扣走了。

  议事棚里那点僵硬,不知不觉散了一些。

  陆临渊看着她背影。

  “我不想哪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把我家变回来’,而我连她家在哪都要先问帝印。”

  青石老妇就在棚外。

  她听见了,没进来。

  只低头摸了摸自己空布包里那把已经不存在门可开的钥匙。

  陆临渊站起身。

  “把九朝能做主的人都叫到九灯殿。”

  韩震神色一紧:“你要现在还?”

  “现在。”

  “至少留一枚城印!”

  “也还。”

  午时,九灯殿重新开门。

  九具帝尸仍坐在各自旧位。

  它们醒来的旧念越来越多,眼神已不像最初那样空。

  谢衡看见谢听雪腿伤,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箭?”

  “嗯。”

  “躲慢了。”

  谢听雪道:“救人。”

  谢衡看了她半晌,没再说什么。

  只把自己座旁一只已经干瘪的旧药囊推过来一点。

  那药早不能用了。

  谢听雪还是接了。

  “谢谢。”

  谢衡眼底那点残念微微松开。

  陆临渊站到中央空位前。

  九枚帝印绕着他。

  殿外全是人。

  有人不赞成。

  有人咬牙。

  也有人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靠这九枚印救了东门,现在又要放手。

  陆临渊没有长篇说服。

  他先拿第一枚。

  昭宁印。

  走到谢衡面前。

  “不是还给你。”

  谢衡看着他。

  “还给现在活着的昭宁人。”

  帝印没有立刻落座。

  它在半空停了一息。

  最后缓缓落进谢衡面前的印槽。

  第二枚。

  第三枚。

  一直到第八枚。

  每还一枚,陆临渊脑中的声音就少一层。

  粮仓远了。

  军营远了。

  驿路远了。

  世界重新变得迟钝。

  也重新安静。

  最后一枚是城印。

  韩震忍不住上前一步。

  “陆临渊。”

  陆临渊回头。

  老将嘴唇动了几次。

  “你真不怕下一座城,因为我们慢一步而没了?”

  这句话比任何劝权都重。

  因为青石城已经没过一次。

  陆临渊握着城印。

  “怕。”

  韩震一怔。

  “那你还?”

  “怕,不代表所有门都该永远由我一个人开。”

  他说完,把城印放下。

  九印归位。

  中央空位依旧空着。

  殿外先是一片死静。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

  很轻。

  “蠢。”

  接着又有人说:“明明握着就能救人……”

  “装什么清高。”

  “真出了事谁负责?”

  声音越来越多。

  韩震没有制止。

  陆临渊也没有。

  谢听雪站到他身边。

  “后悔?”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嗯了一声。

  “这句像人话。”

  归到第六枚印时,殿外有人抬来一只木箱。里面不是兵器,而是东门百姓按过手印的纸。送纸人说:‘一半请留,一半请还,吵了一夜没吵出一样。’左边写救急为先,右边写莫让一人握九朝,另外还有十几张什么都没按。

  钱掌柜问空纸是什么意思。送纸人道:‘他们说没想明白。’程峤乐了:‘没想明白也送?’顾长庚却把那些空纸单独放好:‘为什么不能?我还不知道,也是一句话。’陆临渊盯着空纸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它们比满纸手印更重。没人有义务立刻站队。

  送纸人临走前又带来一句话:东门卖面的孙婆婆说,昨夜弓手上她屋顶,踩碎十九片瓦。陆临渊说赔。对方摇头:‘她不要钱,要程爷亲自补。她说他踩得最重。’程峤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殿里终于有人真笑起来,连谢衡那张死了太久的脸,眼角都像松了一线。

  陆临渊也笑了,随后把第七枚印放回去。天下大事旁边总有十九片碎瓦。若有一天只看得到天下,看不到瓦,大概就是该放手的时候。

  第八枚印落回去时,陆临渊忽然失去了一段极熟悉的“远听”。刚才他还能感觉到三百里外某座仓门是否开着,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本能地想回头抓住那种感觉,手指甚至抬了一下。谢听雪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把那只早已干瘪的旧药囊放到他手边。

  陆临渊摸到药囊粗糙的布面,手慢慢放下。谢听雪道:‘舍不得?’他沉默片刻:‘有一点。’‘好用的东西当然会舍不得。’她没有因此露出失望,只说,‘知道自己舍不得,比假装毫不在乎强。’陆临渊点头,把第九枚印也拿了起来。

  九印全归位后,陆临渊耳边那种无处不在的回声终于彻底消失。他站了好一会儿,甚至不习惯真正的安静。钱掌柜在旁边拨了一下残缺算盘,珠子咔哒一响。陆临渊回头。钱掌柜道:‘听不见天下了?那就先听这个。东门补瓦十九片,门栓三根,药钱——’陆临渊叹气:‘你还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中央空位前的风很轻。九具帝尸没有阻拦,也没有赞许。它们只是看着陆临渊把权放回原处,像在看一件几百年来很少有人真正做完的事。

  就在这时,九灯殿外一名驿卒冲进来。

  “西北急报!”

  “临川大水,堤坝断了!”

  “九朝粮船全堵在三处验印关口!”

  殿外的骂声一下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刚刚归位的九枚帝印。

  然后,又看向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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