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李十一没等周平来,自己去了他屋里。

  周平正靠在床头发呆。他这阵子瘦了不少。眼窝陷进去,颧骨也高了。床头的酒壶倒在地上,酒水淌了一滩。李十一走进去时,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手。那手在抖。

  “醒了就起来。有事说。”李十一在条凳上坐下。

  周平看了他一眼,把布扔开。他坐起来,背靠着墙,两条腿垂在床沿。他道:“我听说你昨晚又出去了。外头现在不太平。”

  “我去了死牢。”李十一说。

  周平的手停了一下。李十一不等他问,继续道:“温守一,没死。还关在里面。黑煞的人在看着他。我昨晚在牢外头看见宋青的人了。黑披风,角楼上。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周平不傻。他想了想,说:“想抢。或者想杀。”

  “都有。”李十一说,“温守一是归道盟的人,但他嘴里不只有归道盟的线。还可能有黑煞在城北的暗路。他若扛不住招了,黑煞的场子就白铺了。宋青守他,不是怕他被救。是怕他被周爷杀。杀了他,一了百了。可若不杀,这人就成烫手山芋。”

  周平眯起眼。他琢磨出味来了。“你的意思,这人在牢里多待一天,宋青就多憋一天。他憋急了,就会闯牢。”他说。

  “闯牢还是轻的。他要是把死牢烧了,周边三条街都别想安生。”李十一说,“到时候,周府刚压下去的城防,又得乱。我们刚在扁担巷铺的货,也得跟着完。”

  周平没说话。他从前在周恒身边待久了,一听“乱”字就头疼。李十一看他这反应,知道他上钩了。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要是你,就去跟周爷说,温守一这人,不能留。留着,就是给黑煞递火。可也不能杀。杀了,归道盟的人就该疯了。最好的法子,是放。把他赶出城。一个半残的温守一,在黑煞和归道盟之间,能有什么用?周爷正好腾出手,把死牢清一遍,再给宋青放把火。”

  周平的嘴慢慢抿了起来。李十一不再多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临出门时,他丢下一句:“主意我给你了。你愿意,就说是你自己想的。周爷信你。我只要那人的伤,别死在出城的半道上。”

  他走了。回到自己屋里。沈青梧坐在天井边,正用一块湿布擦桌子。李十一坐下。她说:“你把这主意给了周平。”

  “他吃这套。”李十一说。

  “他若回头把你卖了呢?”沈青梧问。

  “他不会。”李十一说,“周平要想回县城,就得给周恒交个像样的东西。我送了他一份。他卖了,就是自断后路。这种便宜他不敢占。”

  沈青梧没再说话。她把桌子擦得发亮。过了一会儿,她道:“周恒要真放了温守一,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寒会在城外接他。”李十一说,“我们的人不碰。让温守一自己走出城门。宋青的人若追,归道盟会挡。我们看戏。”

  “你信苏清寒的人能挡住宋青?”沈青梧问。

  “她不蠢。她敢让我救,就有后手。”李十一说,“这城里,她的人比我们多。只是不露面。温守一一出城,他就不归我们管了。”

  沈青梧没说话。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井里的光很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有风。很轻,像要变天。她低声道:“我昨晚看见宋青了。他没看见我。可他朝我藏的地方看了一眼。像知道有人。”

  李十一的眉头慢慢锁起来。宋青这个人,比陆玄难缠。他不杀人,不逼你,只把网撒下来,等着。这种对手,最耗人。他不知什么时候会收网。但李十一知道,今晚,周平就会去见周恒。若周恒点头,温守一最迟明晚出城。若周恒不点头,宋青的人很可能就要动。到时候,死牢就会从牢里烧到牢外。不管是哪一条,这城都要见血。

  “今晚再探一次死牢。”李十一说,“你去不去?”

  沈青梧转过头。她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轻,像风吹过草尖。她说:“我把弓带上。”

  李十一“嗯”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结着疤,也结着这乱世的厚茧。他知道,出城容易,活着难。温守一能不能活,得看周恒怎么选。周恒怎么选,得看他的城还想不想要。这城,从来不是一家的。它是许多把刀互相抵着喉咙的地方。谁先松手,谁就多活两日。

  天将黑时,周平骑了匹快马出了扁担巷。李十一站在后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回屋。沈青梧已经把黑弓从箱中取出,弦上又抹了层油。那弓通体发暗,像从夜里切下来的一截。

  “走。”李十一说。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隐入黑石县的夜。风从北边来,带着雨意。这城,又要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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