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爷给义和当做了三十年账房,民国二十四年那桩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年冬月,“常爷拢着手炉,声音沙哑,“来了个穿灰大褂的先生,拿英租界海大道后身的空地契来押,开口借五千。老东家嫌地偏,本不想接——可二柜郑秉年说,这主顾是'道上朋友'托来的,押契上多写几成利,暗里替人存点东西,不亏。“

  “存什么东西?“沈满仓问。

  “不知道。“常爷摇头,“只记得郑秉年经手那日,把当票存根抄了两份,一份入库,一份自己收着。腊月里,梅山堂被剿,那个穿灰大褂的先生再没来过。老东家病故,义和当盘给日商——郑秉年也卷铺盖走了,外头都说他卷了柜上的钱跑了。“他说着,浑浊的老眼忽然直直望向沈满仓,“可我知道,他没卷钱。他走那日,天不亮,有个拄拐杖的汉子在当铺后门等他——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郑秉年才走的。“

  拄拐杖的汉子。沈满仓心头一跳:“那汉子,什么模样?“

  “天黑,没看清脸。“常爷道,“只瞧见那拐杖是黄杨木的,雕着云头——那等好拐杖,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黄杨木拐杖,雕云头。沈满仓见过郑伯年那根拐杖——兴亚院的会上,他拄着它,在佐藤面前替沈满仓圆过场。郑秉年走那夜,在后门等他的,果然是郑伯年。

  “常爷,“沈满仓压低声音,“那当票存根的抄件,您手里还有没有?“

  常爷沉默良久,才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郑秉年走前,塞给我一份,说'日后若有人拿着地契来问,你就把这个给他'。我藏了这些年——沈会计,你是头一个来问的人。“

  沈满仓接过来一看,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民国二十四年义和当的当票抄底:当品一栏写“地“,当银五千,月息三分,当期一年——末了,用小字添着一行:“另附河下所藏,随契而藏,票分两半,合则启。“

  票分两半。与货栈船板上那半页清单,一字不差。

  沈满仓把纸贴身收好,辞了常爷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他没有回账房,一转身,往海河码头去了。

  郑秉年若还在替郑家经营义和当的暗渠,那他落脚的地方,八成就在码头上游那处挂“义和当仓“牌子的破货栈——郑伯年的管事老旺,昨儿就是把纱布提进了那里。

  入夜,码头安静下来。正月里船少,只有几艘夜航船泊在岸边,桅灯昏黄。沈满仓绕到义和当仓后墙,正要翻墙,墙头忽然探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头。

  “沈会计,“一个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墙头风大,还是走门吧。“

  沈满仓心头一凛,抬头看去——墙头上蹲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旧棉袍,眉眼与郑伯年有六七分像,只是年轻许多,腿脚也利索。他翻身下墙,落地无声,打量了沈满仓一眼:“你倒是胆大,一个人就敢摸到这儿来。“

  “郑二爷。“沈满仓拱手,直接亮出怀里那张地契抄件,“民国二十四年,义和当经手人,郑秉年——在下找您,找了好些日子了。“

  郑秉年盯着那张抄件,脸色变了几变,半晌,忽然笑了:“好眼力。这抄件,你从哪来的?“

  “海河三号码头仓库的内库。“沈满仓道,“郑爷——郑伯年郑爷,把地契从那儿取走,收进了兴亚院的卷宗。我趁他不备,描了一份。背面上,有您的名字。“

  郑秉年沉默片刻,忽然道:“进来说话。“

  两人进了货栈后院一间小屋。郑秉年拨亮油灯,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沈会计,你是聪明人。那笔押,明面上押的是地——实际上,押的是河底下的东西。民国二十四年,有人托义和当藏一批东西,怕露白,拿地契做幌子,当票存根做了两份。东西的凭证,拆成两半:一半是地契背后那行批注,随地契走;另一半,是当票的票根,我收着。“

  “那批东西,“沈满仓问,“如今在哪?“

  “不知道。“郑秉年摇头,“当年托存的人被剿了,东西的下落,只有凭证凑齐了才知道。地契原件在我大哥手里,票根在我这儿——只要这两样不凑到一处,那批东西,就谁也起不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佐藤小姐,快凑齐了。“

  沈满仓心头一沉:“佐藤?“

  “腊月里,她的人从海河三号码头内库起走了一口樟木箱。“郑秉年的脸色在灯下有些发白,“我大哥把地契收回兴亚院,可库里还压着义和当旧押的另册凭证——佐藤起走的,就是那本。她如今带着那本东西回了东京,说是要跟什么'样本'对账——对完了,她手里就有地契以外的全部凭证,只差我这根票根。“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佐藤起走内库凭证,回东京对“样本“——原来樟木箱里装的,不光是三井代持的契据,还有义和当旧押的另册!她比沈满仓想得更深——她追的从来不是郑伯年手里那张地契,她追的,是那批“河下所藏“。

  他凝神向郑秉年头顶望去,只见一行小字,虚虚晃晃,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话终于见了光:【瞒:大哥当年把凭证挪进内库,是想替梅山堂的人留着,等风头过了,把东西还给他们的后人——谁知日本人越占越深,这东西越藏越险。慌:佐藤小姐若凑齐了凭证,起走了河下的东西,郑家欠梅山堂的那条命,就再也还不上了。】小字一晃而散。

  沈满仓心头微震。郑家欠梅山堂一条命——郑伯年守着那本旧契守了这么多年,原来不是贪,是还债。他压下惊疑,面上不动声色:“郑二爷,您把这票根的事说给我听——您想让我做什么?“

  郑秉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硬的纸,放在灯下:“这票根,我揣了八年。原想着这辈子用不上了——可佐藤小姐这一回来,我怕是想藏也藏不住了。“他顿了顿,“沈会计,我把票根给你。你若还给我大哥,就当我今晚没找过你;你若想凭它翻出那批河下的东西——正月初五,义和当开市,按典当行的规矩,票根合契,押主可赎。你去赎。“

  沈满仓接过那张票根,纸页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昨:“民国二十四年腊月廿三,义和当,当银五千,当期一年,票号捌佰陆拾叁。“他捏着票根,忽然道:“郑二爷,您就不怕我拿着它,去佐藤小姐那儿换银子?“

  郑秉年笑了:“怕。可我更怕佐藤小姐起走河下的东西。“他说着,站起身来,“沈会计,你是个算盘精——算盘精都贪,可贪的人,至少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河下的东西,是梅山堂留给人家的命钱,你碰了,折寿。“

  他说完,也不等沈满仓答话,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沈满仓独坐灯下,把票根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八年,郑秉年揣着这根票根躲了八年——他躲的不是日本人,是佐藤美代追了八年的那批“河下所藏“。而佐藤追那批东西,追了八年,追到东京,追到“样本“——她图的,恐怕不只是钱。

  他正想着,货栈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沈满仓开门,于三娘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道:“沈爷,那艘亨达船,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于三娘道,“天擦黑时进的海河口,卸下半船货,收货凭单上写的,还是义和当仓。“她顿了顿,“可这回卸货的人里,有个生面孔——穿灰大衣,戴礼帽,码头上的老人都不认得。我让人跟了一程,他直奔甄别组去了。“

  沈满仓心头一凛。穿灰大衣的生面孔,直奔甄别组——佐藤人不在天津,可她留的线,一条都没断。他攥了攥怀里那张票根,又摸了摸·胸口那半页清单,忽然低声笑了:“佐藤小姐在东京凑她的凭证,郑二爷在码头交他的票根,亨达船半夜卸它的货——好一局'河下所藏'。就看破五开市,这满天津的票,谁赎谁、谁押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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