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锅成了。

  林砚第一时间拿给周教谕看,“师祖,您看这块如何?”

  周教谕把香皂搁回林砚手里,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抬手指了指那块刚成型的东西,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在考场上点评一份策论,“卖相还是不行,黄不拉几的,看着不像洗脸的东西,倒像一块放了好几天的米糕。

  “再说味道,味道也不行,有点麝香味,但盖不住底下的猪油腥味和碱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像药铺里熬坏了的膏药。”

  “形状更不行,虽然有雕花,但不够美观,你看看那些太太小姐用的香皂角是什么样,雕花的,镂空的,装在锦盒里。”

  “一打开,香气扑鼻,你这块搁在锦盒里,打开来人家以为是块干粮。”

  林砚低头看着手里这块香皂,有点自我怀疑。

  周教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但他没法反驳。

  他把香皂攥在手心里,转身又走进了灶房。

  第二锅不行,那就第三锅。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

  他把香皂丢进锅里重新加热,皂块在锅底慢慢融化,颜色从黄白色变成了深黄褐,像一碗放凉了的药汤。

  “坏了,火候太大!”

  林砚把锅端下来,换了口干净锅,重新切了一块香皂搁进去,改用小火慢慢烧。

  皂块在微弱的火苗上缓缓融化。

  “应该差不多了。”他拿筷子搅了好一阵,捞起来一看。

  还是黄,比刚才更黄了。

  他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搁,手指头在灶台上轻轻敲了好一阵。

  不用火熬?

  那用什么?

  冷水泡不开,热水一泡就散渣。

  他把灶台上那排破碗挪开,又试了一次。

  锅里不放水。

  直接把皂块搁在干锅里加热。

  皂块碰到热锅滋啦响,边缘立刻焦了。

  翻起来一看,贴着锅底的那面已经变成了焦黑色,一股糊味呛得他直咳嗽。

  他赶紧把锅端下来,看着那半块半黄半焦的肥皂,沉默了好一阵,把焦掉的部分刮掉,剩下的搁回碗里。

  他站在灶台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前世化学课上学过的那些东西,在大渊朝根本用不上。

  没有烧杯,没有温度计,没有电磁炉能精确控温,连根像样的搅拌棒都没有,全凭感觉。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指头在灶台上敲得越来越快。

  灶房角落里,柳氏正蹲在灶膛前烧水。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呼呼往外冒,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咯嗒咯嗒声。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一亮,再回头看着那团白汽,忽然站直了身子。

  蒸汽!

  “我怎么没想到,可以用蒸汽!”

  隔水加热。

  不是把肥皂直接丢进锅里。

  是用蒸汽的热量慢慢把它捂化。

  他重新刷了一口干净锅,家里实在是没锅了。

  舀了半锅清水,把皂块搁进一只粗瓷碗里。

  碗放进水锅里,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烧。

  水汽在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转,碗里的皂块不碰火、不碰水,只是被蒸汽温柔地包裹着。

  他站在灶台前等了片刻,觉得差不多了,掀开锅盖。

  碗里的皂块已经化成了皂液,颜色比直接在火上加热浅了不少,但还是黄。

  浅黄,不是象牙白。

  他把碗端出来搁在灶台上,手指头在碗沿上轻轻敲了好一阵。

  “黄颜色是从哪来的?”

  “猪油本身带黄色,草木灰水也带黄褐色,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再怎么加热也不可能变白。”

  “除非……”

  “把色素吸掉。”

  活性炭。

  林砚记得前世化学课上,老师拿了一瓶混了色素的糖水,往里头加了一勺活性炭粉末,搅了几下,滤出来就是清水。

  可这是大渊朝,哪来的活性炭?

  没有活性炭,那就自己烧。

  他走到院墙边上,从柴火堆里挑了根笔直的木柴。

  削掉树皮,搁进灶膛里。

  小火慢烤,木柴表面渐渐变焦变黑,但没有烧透,还是木头芯。

  他加大火力,木柴在火里烧了好一阵,直到整根都变成了发亮的黑炭。

  他用火钳夹出来搁在石板上晾凉了,拿刀背敲成小块,又用擀面杖碾成粉末。

  黑色的粉末摊在案板上,细得像墨灰。

  他把木炭粉倒进皂液里,搅拌均匀,等了片刻。

  果然。

  皂液的颜色果然从浅黄色慢慢变淡了。

  真的变淡了。

  不等林砚高兴,他又发现了新问题。

  淡了的同时,皂液里浮满了黑色的炭末。

  怎么搅都搅不匀。

  原本浅黄的皂液变成了一碗灰黑色的泥汤子。

  “那就过滤。”

  林砚挑了几块最干净的布条,布条叠了又叠。

  他拿布条开始过滤。

  第一遍,过滤后,泥汤子好点了。

  第二遍,泥汤子变清汤子。

  第三遍……

  第十遍,还是清汤子。

  皂液里面总有一点点灰色。

  滤了好几遍,滤出来的皂液还是发灰。

  白色的纱布上糊了一层洗不掉的黑灰。

  而且这过滤损耗也太大了。

  一碗皂液,过滤完,少了一半,其他的全留在布条上了。

  他把滤布摊在灶台上,看着上头那层黑灰,沉默了好一阵。

  木炭碾得再细也是黑的,白色的皂液混进黑灰,只能变成灰的。

  要么找到白色的吸附材料,要么放弃吸附这条路。

  白色的。

  白土?白陶土?白垩?

  这些东西都是白色的粉末,都有吸附性。

  但他家在桃花村,上哪弄这些东西去?

  他在灶房里踱了两步,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几袋杂粮。

  半袋糙米,半袋白面,一小袋白豆粉。

  白豆粉。

  林砚拈了一点白豆粉,使劲闻了闻,想起前世小时候摔伤了膝盖,他奶奶会拿白豆粉给他敷伤口,说有吸附消肿的作用。

  是不是可以用白豆粉来吸附?

  其原理跟活性炭差不多,但颜色是白的。

  他走过去把那袋白豆粉拎过来,解开袋口,舀了一勺倒进皂液里。

  白色的豆粉在浅黄的皂液里慢慢散开,直到全部融为一体。

  他用筷子不紧不慢地搅着,豆粉渐渐变成了浅黄色,皂液的颜色却一点点淡下来。

  他又加了一勺,再搅,豆粉的颜色更深了,皂液的颜色更浅了。

  他等了片刻,把皂液倒进几层细麻布叠成的滤布里,双手使劲挤压。

  滤布缝隙里渗出浅色的皂膏,颜色比之前浅了好几个色号。

  从深黄变成了浅米白。

  虽然还不是纯白,但已经接近羊脂玉那种温润的色泽了。

  他把滤布摊开,里头裹着一团吸饱了色素的豆粉渣,黄褐色的,而滤出来的皂膏盛在碗里,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砚看着那碗浅米色的皂膏,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身走到鸡窝边上,弯下腰摸了两个鸡蛋出来。

  “砚哥儿,那是明早给你师祖煮粥的!”

  柳氏在堂屋里听见鸡窝动静,探出头来。

  林砚头也没回,“娘,明天我去镇上买,这两个先借我用用。”

  他拿着鸡蛋进了灶房,磕开蛋壳,只取蛋清,蛋黄留给林晚晚拌饭。

  蛋清倒进皂膏里,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着,蛋清拉出细细的白丝,在皂膏里均匀散开。

  蛋清能让香皂变得更柔滑,而且本身就有美肤的作用。

  前世那些大牌洗面奶,广告词里不都写着“添加蛋清精华”吗?

  今天他也要做大渊王朝第一个用蛋清做的香皂。

  这个完全可以当做一个香皂的噱头。

  “高档香皂,添加原始蛋清精华,深化清洁,保湿补水!”

  林砚嘟囔着这个广告词,心里乐开了花。

  他马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锦盒,打开盖子,指甲盖大小的麝香还剩下大半。

  他刮了少许粉末加进皂膏里,搅了最后几下。

  果然,一股淡淡的麝香从皂膏里散出来。

  干净,温润,没有猪油腥味,没有碱味,就是纯粹的麝香。

  混着皂膏本身淡淡的油脂清香。

  简直是完美。

  他刚要把皂膏倒进木模里,手一下子停了。

  木模底部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映入眼帘。

  “不行,新香皂要用新的锦盒。”

  林砚在院子里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块合适的木头。

  不过。

  刻画木模这活,他还真干不了。

  这种巧活非林河不可。

  别看林河好动手,但却是动手能力很强。

  林砚找到林河,让他打造一个精致的木模。

  又帮他画了图形。

  这次,他画的是玫瑰样式,整体是波浪圆弧形,不但美观还方便抓握。

  在林河小刀的镌刻下,一个精致的木模出现在桌子上。

  木模光滑细腻,纹理清晰,整体还坚固耐用。

  “二哥,你很有做木匠的潜质。”林砚都忍不住夸了起来。

  林河摇头,“那可不成,等家里事忙完了,我就要去萧磐石将军的军营报道了。”

  “对。”林砚点点头,等县试考完,他就陪林河去报道,说什么也要给二房挣个将军回来。

  新木模被浅米色的皂膏填满,表面抹平了,搁在灶台上阴干。

  林砚蹲在木模前,静等着新肥皂的出世。

  与此同时。

  青山镇上,大伯母张氏挎着竹篮,推开了济世堂的木门。

  钱郎中正坐在诊桌后头翻医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端着一盏凉茶。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病,还是拿药?”

  张氏默不作声,转身推开木门,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看见林砚当着周教谕的面被逼债的窘态。

  “不拿药,也不看病,来帮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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