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林现,王魁,孙茂三人组。

  一听林砚这话,登时吓得后退一步。

  王魁说话都结巴了,“别……别动手,都是读书人,何必暴力解决问题。”

  林砚瞥了他一眼,“拦我做甚,有话说,有屁放!”

  王魁扭头看向林现,孙茂也看向林现。

  林现咳嗽一声,装模作样的踏前一步,“林砚,你装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里早就入不敷出了。”

  “关你屁事!”林砚没给他好脸子。

  反正关系也不咋地,明知道不好,还要赔笑脸,他没那么贱。

  林现被骂的脸一黑,冷笑道:“好心提醒你,你当驴肝肺,随便你,别到时候去老宅哭穷,我可不会帮你。”

  “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林砚直接推开林砚,继续朝家里走去。

  林现看着林砚的背影,冷不丁喊了句,“回家洗洗手,早点睡,别饿得肚子睡不着。”

  听到这话,林砚脚步猛地一顿,又掉头走了回来。

  林现见状,心里一阵趔趄,下意识的后退。

  再看看王魁和孙茂俩人,竟第一时间掉头跑了。

  没有半点犹豫。

  “这两个废物……”

  林现骂了句,刚要跑,林砚已经到了跟前。

  “你刚刚说什么?”

  林现咽了一口唾液,他领教过林砚的拳头,根本不敢造次。

  “林砚,你……你不能打人,我没说什么,再说周教谕也在,你要是打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林砚扶了扶额头,“谁打你了,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我让你回家洗洗手,早点睡。”林现一边说,一边退,随时准备跑路。

  “洗手!”

  林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在手工皂作坊里,那些用小模具做的礼品皂,成本几块钱,包装好看了能卖上百块。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肥皂!

  大渊朝还没有这东西。

  有一种叫皂角的。

  便宜,但很难用。

  这可是刚需,家家户户都要用,做一批出来,不愁卖不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现,这次还要谢谢你了。”林砚掉头兴致冲冲的朝家里跑去。

  “神经病吧!”

  “我说啥了?”

  林现一脑门浆糊,挠了挠头,“不就是洗洗手,早点睡吗,有什么不对?”

  林家二房。

  灶房里。

  林砚回家立刻开始准备做肥皂。

  先把草木灰倒进陶盆里,舀了两瓢清水慢慢搅着。

  灰黑色的灰水在盆里打着旋儿,草木灰的碱味混着灶台上还没散尽的油烟味,不怎么好闻。

  前世他陪女朋友去手工皂作坊玩过一回,记得师傅说过最原始的肥皂就是草木灰水加动物油脂熬出来的。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是学化学的,不知道碱水浓度多少才够。

  不知道油脂和碱水的比例是多少。

  更不知道熬多久才能皂化。

  他只知道方向是对的,剩下的就得用最笨的办法一次一次试。

  他把沉淀好的碱水倒进另一只碗里,从陶罐里挖了一勺猪油,搁进锅里加热。

  猪油化开,油汪汪的在锅底晃,他把碱水倒进去,拿筷子快速搅着。

  热油碰到碱水刺啦一声响,腾起一团白汽。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油香和碱味的混合气味。

  搅了片刻,锅里的混合物慢慢变稠,颜色从浅黄变成灰白。

  他把火撤了,把锅里的东西倒进一只破碗里,搁在灶台上等它冷却凝固。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碗里的东西凝固了,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块放了好几天被人忘了吃的米糕。

  他拿筷子戳了一下,筷子头陷进去,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黏糊糊的东西,完全不像肥皂,倒像是碱水放多了的猪油冻。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沉默了片刻,拿出炭条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灰水浓度不够。”

  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大伯母张氏挎着个空菜篮子路过林砚家,带着好奇进了院子,探头往灶房里瞅了一眼。

  看见林砚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块黏糊糊的东西,灶台上摆满了破碗破罐,黑乎乎的混合物溅得到处都是。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往耳根咧。

  “大伯母,你有事?”林砚起身。

  “没……没事,我就是路过,看你家有什么要洗的衣服,帮你家洗洗,你继续。”

  张氏菜篮子也不挎稳了,扭头就往巷子里跑。

  井台边,几个妇人正围着打水洗衣裳。

  张氏端了盆衣裳挤进去,迫不及待地压低了嗓子,但音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猜我刚才在林砚家灶房看见什么了?”

  原本这些妇人就对林砚家的事格外上心,一听这话,纷纷凑了上来。

  “看见啥了?”

  “莫不是银子?”

  张氏摇了摇头。

  “绸缎?”

  张氏还是摇头。

  “难不成,还是金子?”

  张氏还是摇头,张口道:“林砚那傻子在玩泥巴,不对,是玩猪油!”

  “你们是不知道,灶台上摆了一排破碗,里头全是黏糊糊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你们说,读书人不读书,在灶房里玩猪油,你说他是不是这里出毛病了?”

  她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王婶子把棒槌往盆里一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哟,那不是浪费粮食吗,猪油多金贵的东西,就这么糟蹋了?有辱斯文,真是个败家子。”

  孙寡妇也附和,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可不是,读书人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能有什么出息?”

  林河恰好扛着扁担从山上回来,扁担上空空如也,这是又空军了。

  他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井台边那帮妇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读书人玩猪油”,“有辱斯文”,“脑子出毛病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在说自己弟弟林砚。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猛转过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朝井台边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嗡嗡响。

  “你们几个老娘们嚼什么舌头,我弟弟干什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读书考第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了,他带你们挣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笑了?”

  “现在他在家做点东西,你们倒笑话他了,一群白眼狼!”

  几个妇人被他这一嗓子震得鸦雀无声,低下头搓衣裳,不敢搭腔。

  张氏缩在人群后头,端着洗衣盆,头也不回地走了。

  骂够了,林河回了家,心里也是揣着一只兔子,弟弟到底在干什么?

  推开灶房门的时候,林砚正把第四锅失败品从锅里倒进破碗里。

  灶台上已经摆了一排破碗,每一碗里都是一坨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失败品。

  林河站在门口,看着林砚袖子撸到肘弯,手指头上全是猪油和草木灰,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但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砚哥儿,你弄这些干啥,猪油可不便宜,咱家还欠着肉铺的账呢。”

  林砚头也没抬,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混合物,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挣大钱的东西,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林河沉默了一瞬,把扁担往墙根一靠,走进灶房蹲在灶台边,看着林砚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又看看桌上那排失败品,没再说什么。

  把袖子也撸了起来。

  别人不信,他信。

  从柴刀劈门框那天起,他就信。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张氏又来了。

  这次可没空手,端了碗咸菜。

  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嗓门拖得老长,“爹,我来看您了,给您带了碗咸菜!”

  她跨进院子,咸菜碗往石桌上一搁,目光却往灶房里溜,嘴里说着探望老爷子,脚下的步子却已经往灶房门口挪了。

  林老太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接咸菜,也没接话。

  张氏站在灶房门口,往里头探了一眼,看见灶台上那一排失败品,忍不住笑出声来,嗓门又尖又亮,阴阳怪气的调子拐了好几个弯。

  “哟,砚哥儿,听说你在家里做宝贝呢,这黑乎乎的是啥呀,是能换金子还是能换银子?你家可就剩这点猪油了,全让你糟蹋了,你娘也不管管你,真是,啧啧啧!”

  柳氏从灶房角落里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嫂,砚哥儿从小就有分寸,他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

  张氏转过头看着柳氏,嘴角往下撇了撇,“有分寸?你家这日子都过成啥样了,米缸见底,油罐子刮干净,还由着他糟蹋东西。”

  “他二婶,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就是让你惯坏的,你看他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像个读书人的样子吗?”

  林河猛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又跳起来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娘?”

  “你……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大伯母,是你长辈,你敢跟我大呼小叫的。”张氏抱着胳膊,呲着牙,冷嘲热讽道:“柳氏,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真是没礼貌。”

  “够了!”林老太爷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张氏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着一层冷光,“咸菜带回去,我不缺你这口咸菜,以后别空着手来看我,你有那工夫,不如管好你儿子。”

  张氏脸上的笑僵了,嘴唇翕动着,想挤出几句反驳的话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好心没好报,我来看老爷子,还被骂出去,老爷子现在也偏心了,以前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倒好,二房做什么都是对的。”

  林老太爷年纪大,耳朵不聋,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

  猛一拍桌子,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张氏吓了一跳,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嗓门不大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浓得化不开。

  “走就走,你们二房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等他把家底糟蹋光了,别来找我哭。”

  林老太爷抓起桌上的茶碗要砸,张氏赶紧缩回头,跑了。

  林砚从始至终没抬头。

  他懒得跟张氏计较,他有更重要的事。

  拿出炭条,在木板上又添了一行字:碱水浓度不够,猪油比例太高,搅拌时间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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