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察觉得到,宋县令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惊疑变成了愤怒。

  那是一种被戏弄之后,恼羞成怒的表情。

  像被人当众耍了,还要咬牙把场子找回来。

  扯虎皮这招,到头了!

  赵文瑄和萧磐石的名头,没能把对方唬住,反倒把对方的火给点着了。

  宋县令重新坐回案后,官帽气歪了半寸,惊堂木拍得案上签筒都蹦了起来,嗓门大得堂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好个刁民,戏弄朝廷命官,扰乱衙门,偷窃大人玉佩,罪不可赦,本官今日就要杀鸡儆猴!”

  “来啊,给我按住了,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衙役重新扭住林砚,把他按到地上。

  第三根水火棍高高举起,宋县令站在案后,亲自指着林砚,嗓子都劈了,“打,谁敢求情,一并打!”

  一句话,震慑的全场无人敢应声!

  林万奎张了张嘴,硬是把到嘴边的求情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拿整个林氏家族冒险。

  林砚的两只胳膊被反剪着,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转得飞快。

  周教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林万奎派去的人就是骑马,从县衙到桃花村一个来回少说也得半个多时辰。

  他等不了那么久。

  斜阳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把脸从地上抬起来,朝堂上喊了一句,“且慢!”

  宋县令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连看都不看他。

  “你还要怎么狡辩?怎么,你又认识什么大人物了,莫非认识圣上,是不是还要说当朝太子也是你朋友,不妨都说出来,让本官也见识见识。”

  抿了一口茶,他抬起头,“你今日就是说破了天去,这五十板子也少不了。”

  林砚喘着粗气,把嘴里混着土腥味的唾沫咽下去,哑着嗓子问,“大人可认识周教谕。”

  堂上忽然安静了。

  宋县令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分几不可察的慎重,“哪个周教谕。”

  林砚说:“就是住在县里的那位周教谕,帝师周大人,赵文瑄赵大人的老师。”

  宋县令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他来之前,他姐夫就把他叫到书房里千叮咛万嘱咐过。

  在他管辖的那个县里有一位大人物,姓周,当年是先帝的老师。

  当朝礼部尚书,户部尚书都是他的门生,连你的顶头上司的上司赵文瑄赵知府见了他,都得执弟子礼。

  这位老大人现在就住在县里,谁也不见,你可千万别去招惹。

  牵扯到他的事,务必慎重再慎重。

  宋县令眯起三角眼,把林砚重新打量了一遍,心里那杆秤又晃了起来。

  他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你认识周大人?”

  “周教谕是我师祖。”林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老师刘夫子,是周教谕的学生,周教谕现在就在我家里做客。”

  堂上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宋县令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官帽上的帽翅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两排衙役也跟着笑起来,水火棍往地上一顿一顿的,整个大堂里全是笑声。

  马氏笑得最响,拍着地面,嗓子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哎哟我的天爷,帝师是你师祖,帝师住在你家,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德行,帝师住你家,你家是金銮殿啊?还是你家有龙椅啊?”

  “你全家穷得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周教谕是什么人物,能去你家住,你咋不说玉皇大帝跟你拜把子呢!”

  旁边一个衙役拿棍子指了指林砚,笑得直不起腰,对旁边的人说:“这泥腿子越说越离谱了,方才说认识知府,这会又攀上帝师了,周教谕要真是他师祖,他还能在这儿跪着?”

  另一个衙役接话,“就是,帝师的徒孙连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这样的徒孙,周教谕认了,周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可他们没注意到堂下围观的百姓里没有一个笑的,全都一脸茫然。

  有人压着嗓子,“周教谕大人不就是在咱们村子吗?”

  有人摇头叹气,“可不,就在刘夫子家,吃饭在林砚家,我见了好几次。”

  “那县太爷笑什么,还有这些人?”

  “不知道,脑子不正常吧!”

  大伯母张氏也是一脸茫然,银簪子一晃一晃。

  她现在有点看不懂了,周教谕不就在林砚家里吗?

  她刚要提醒,林砚沉声道:“不信,可以打听打听,周教谕是不是在我家做客,全村人都知道。”

  马氏笑得直拍大腿,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嗓子尖得能划破火把的光,“还打听打听,打听什么,打听你怎么把牛吹上天,全村人都知道你穷得叮当响,还帝师住你家?”

  “帝师住你家,我马翠花就是观音菩萨的干闺女,大老爷,您听听,这死到临头了还满嘴胡沁,这样的刁民不打,天理不容!”

  宋县令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脸忽然一板,惊堂木狠狠一拍,笑声戛然而止。

  他指着林砚,声音里带着被戏弄到极点的怒意,“你三番两次戏弄本官,先是赵知府,再是萧将军,现在是周帝师,本官倒是真佩服你,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编故事。”

  “你这种人本官见得多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来啊,给我打,打到他磕头认罪为止!”

  堂下林万奎急得满头大汗,腿都在打摆子,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周师怎么还不来……”

  他一次又一次往县衙大门外张望,可门外只有耷拉着头,躲在阴凉地的野狗,连个人影都没有。

  与此同时。

  桃花村。

  周教谕正跟刘夫子坐在槐树底下,就着一盏油灯辩论《孟子》里“浩然之气”那一章,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茶都凉了。

  院子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年轻后生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大汗,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挤出一句。

  “周师,刘夫子,快……快……林砚在县衙要挨板子了,五……五十板,新县令判的,快去救命!”

  周教谕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汤泼了一地。

  他一把抓住那后生的胳膊,问清楚了来龙去脉,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没车。

  马车早就回县上去了,他一个老头子,靠两条腿走到县衙,天都亮了。

  周教谕咬着牙说:“就是走,也得去。”

  刘夫子也慌了,跟在后头连声说:“学生陪您去”。

  林河和林山也得了信,兄弟俩从地里一路跑回来,正好在村口撞上周教谕。

  林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都急劈了,“周师,求您救救砚哥儿,砚哥儿是为了救陈实他娘,求您救救他!”

  周教谕一把把他扶起来,“放心,我的徒孙,大渊王朝还没人敢动,快想法子找车去县衙!”

  林河脑子里电光一闪,想起老宅那辆牛车,分家时归了老宅。

  他撒腿就往老宅跑,林山跟在后头。

  老宅院子里,林现正点着油灯背书,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出来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林河就撞了进来,劈头就喊,“林现,把牛车借我,急用,救林砚!”

  林现看到是林河,又听他说要借牛车去县衙救林砚,眼珠子一转,把门掩了掩,皮笑肉不笑。

  “真不巧,牛车啊,今天下地时车轴坏了,还没修,再说天这么热,牛也该歇了,你们改天再借吧。”

  林河急了,一把推开门,指着后院的牛棚,“车轴坏没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少跟我来这套,砚哥儿在县衙要挨板子,借你牛车用一下怎么了!”

  林现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冷下来,把门一顶,“怎么?你还想抢?我告诉你,这是大房的东西,分家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牛车归大房。”

  “我今日要是不借,你还敢硬抢不成,你敢抢,我就去报官,看看县太爷先治你的罪,还是先治林砚的罪!”

  林河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林山从后头一把抱住他,低声道:“别冲动,别为了他跟砚哥儿的事添乱,走。”

  “林现,你真是畜牲!”林河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两人转身出了老宅。

  林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林砚,你不是牛气吗,看你挨完板子,还牛不牛!”

  两人跑回村口,林河把林现不肯借车的事说了一遍。

  周教谕听完,脸色沉得厉害,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颤声道:“自己堂弟性命攸关,他居然袖手旁观,这种心胸,读了书也是祸害,将来若做了官,百姓的性命在他眼里还值什么。不配做官!”

  刘夫子急得直跺脚,“这个林现,品行真是……真是差到了极点。”

  林河急得眼眶泛红,“周师,刘夫子,咱们眼下怎么办?”

  “我们哥俩走着去县衙没问题,周师年纪大了,怕是……”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从夜色里驶出来。

  “是马车!”

  林河顾不上其他,激动的上前阻拦。

  还不等他们开口,一条马鞭朝着他们就甩了过来。

  同时一道骂声紧随而至,“大胆刁民,我家大人的马车是你们能染指的?”

  林河反应迅速,轻松躲过马鞭,急切道:“大哥,我借马车去救人,求您高抬贵手,跟马车大人说一声。”

  “闭嘴,滚蛋!”马夫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径直驾车离开。

  周师摇头叹气,“这可如何是好,走着去县衙倒是无妨,就怕慢了,砚哥儿再出……”

  林河眼泪掉下来,扑通坐在地上,“这可怎么办,砚哥儿可千万别出事!”

  这时,林山突然喊道:“马车咋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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