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到书房换好装,已经是翎郎的模样。

  鎏金面具覆脸,孔雀绿锦袍加身,金冠束发,手戴扳指。

  舒娘子垂首为她整理腰间金镶玉蹀躞,指尖捏着缀了玛瑙的细绦,却怎么也理不顺,一来二去,肩头便剧烈地抖了起来。

  风离抬手扶了扶她的肩:“别怕,他身上的伤痕最新的也有一年之久,曹公已经许久没碰他了。”

  舒娘子讶然抬起脸来,眼尾还微微泛红。

  风离故意没压嗓子,偏头朝里间问道:"是不是?"

  片刻,里间传来翎郎一声轻哼。

  两人音色一般无二,一来一回,仿佛一个人自己与自己对话。

  舒娘子怔了一瞬,忍了忍,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肩头也松了,她挺了挺脊梁,一抬下巴,又是那副倨傲的模样:"我送你出去。"

  风离点点头,走了两步,忽听里间翎郎扬声喊了一声:"喂!"

  两人步子一顿。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自己把嘴里的帕子吐出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认真:”你若是能活着回来,咱们做个交易?"

  风离低头理了理袖口,没回头。

  舒娘子提着裙子折回去,恶狠狠地将帕子重新塞进他嘴里:"你竟还敢耍花样!"

  翎郎嘴被堵上,索性往地上一躺,镣铐被他扯得哗哗作响。

  舒娘子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瞪他一眼,提裙出去了。

  风离被舒娘子挽着,一路送到了宴厅门口。

  外面护院林立,灯影绰绰,院中停着一顶无窗黑轿,轿帘紧闭,像一具竖起的棺椁。

  虞娘正垂着眼立在轿旁,姿态恭谨,脊背笔直。

  风离在轿前站定,拍了拍舒娘子的手背。

  舒娘子攥着她的袖角不肯撒手,捏了又捏,才低声道:"你……早些回来。"

  风离在她耳边低语几声,舒娘子指尖一顿,一点点松开,她才弯腰钻进轿中。

  轿门合拢,光线被吞噬,只剩一片密不透风的浓黑。

  轿身微微一沉,被平稳地抬了起来。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轿子停了片刻,又被抬起。

  反复两次后,辗转拐了几道弯,开始走下坡路。

  风离在黑暗中转了转指间的碧绿扳指。

  曹公竟谨慎至此。

  中间停的那几次应是换了抬轿人,跟着的护院只怕也换了几拨。

  如此一番,除了心腹,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

  又走了半个时辰,轿子停下,微微倾斜,轿门从外面被拉开。

  风离弯腰钻出来,果见脚夫和护卫换了副面孔。

  "郎君,请吧。"

  虞娘声音平平,走在前面。

  风离默默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与翎郎那副华丽夸张的风格截然不同,甬道两侧是粗粝的巨石砌就,古朴厚重,火把在壁上高燃着,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石面上。

  跟着虞娘上上下下几道石阶,才进了一道月洞门。

  门后是一方庭院,假山叠石,草木葱茏。

  穿过假山,两个梳着双髻的青衣婢女迎上来,撩开一道剔透的水晶珠帘,珠帘相撞发出细碎的泠泠声。

  虞娘脚步一顿,往旁边让了半步,跟在了她身后。

  风离毫无迟疑,抬步往前走了一步,跟着婢女入内。

  帘后是一扇薄纱插屏,纱面上绣着山水锦绣。

  婢女引二人进了一间雅间。

  雅间四面皆是雕花门扇,她二人从西门入,桌案坐北朝南,案上焚着一炉沉水香,婢女上了茶便退下了,门扇“磕”一声合拢。

  虞娘在案旁站定,眉目低敛,双手拢在袖中,如利刃收鞘。

  风离只好走到案后坐定,袍摆一展,在那张铺着锦垫的圈椅上落了座。

  南面门扇后先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曹公,金吾卫隔三岔五来查,几处的场子都停了。全因翎郎惹的祸,曹公若再护着,只怕不等官府动手,自家兄弟先寒了心。"

  风离转转扳指。

  又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年轻些,语气里带着不遮不掩的轻慢:“曹公有意提拔翎郎,我等也理解。可前些年让他管西市的场子,他惹出多大的事。如今又惹来了金吾卫……“

  他顿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才继续道,"不如就让他回他的温柔乡,干他该干的事。"

  话音落下,南面门后传来哄堂大笑。

  她被带到雅间而不是外头大堂,本就不是让她说话的。

  但翎郎可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肩线刚刚提起来,肩头便一沉。

  力有千钧,压得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风离偏头想卸开那力道,用了些力,肩上那只手掌却纹丝不动。

  虞娘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郎君,稍安勿躁。"

  风离"哼"了一声偏回头去,心头巨震。

  怪不得裴慎挨了一掌就跟废了一条胳膊似的。

  这虞娘的功力,深得骇人。

  风离肩头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不再挣扎。

  虞娘这才收回手,重新拢进袖中。

  只听南面门扇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声调毫无起伏:”诸位,几日前,翎郎被月桥村的兄弟刺杀一事,已有眉目。“

  那中年男人声音不悦地打断:"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让虞娘来。"

  年轻女子没理会他,继续道:"数月前,翎郎曾去过一次碧水庄,当夜,邻村大火,阖村无一生还,便有传言称此事乃翎郎所为。"

  年轻男子追问:"此事和我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年轻女子沉吟片刻:"据查,两兄弟经过乔装,并非为了刺杀,而是试探虚实。"

  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好大的胆子,当我平阚坊是什么地方,由着他们来探深浅?"

  年轻女子道:"十有八九是官府的人。"

  凝滞的空气里,只听核桃在掌心缓缓转动的声响,“咔嚓,咔嚓”,一声叠着一声。

  风离不由蹙了蹙眉。

  那年轻女子看似在替翎郎解释遇刺一事,但字字句句都没想撇清关系,甚至欲盖弥彰,大有把月桥村这口黑锅死死扣在翎郎头上的架势。

  果然,中年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怒气冲冲:“曹公!既然官府插手了,我等只求您一句话——翎郎,还是平阚坊?"

  话音未落,群情激涌,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请曹公明鉴……"

  “曹公,翎郎留不得了——"

  有人混在里头扬声道:"翎郎若在,平阚坊便不得安宁。求曹公除此祸患!"

  只闻一声笑。

  不似寻常男子的粗重嗓音,音色阴柔,仿佛裹着粘稠的痰液从喉间滚出来。

  室内瞬间一静。

  只听那声音又道:”翎郎,你可要自辩?“

  ”哗“的一声,南向门扇猛地被推开。

  灯光如白昼般倾泻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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