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上了车,明珠蹙着眉一脸不解:“这寺庙好生古怪,寻常烧香拜佛的皆是女眷,来的偏偏都是男子,莫不是什么土匪窝子吧。姑娘,咱们不去便不去了,这地方瞧着就不太对。"

  一向跟车而行的青筠却忽然掀了帘子进来,低声道:”姑娘若是不甘心,奴婢可上去瞧瞧有何古怪。"

  风离本来也存了这个心思。

  但明珠那一句"土匪窝子"却让她忽然想起那个被一刀捅穿的小道童来。

  仅仅因为扣了一张平安符,她便被人一路追杀,若白岩寺真是那"师哥"的藏身地,且不说青筠此去是孤身入敌窝,稍有不慎,还会牵累自己明面上的身份。

  对付疯子,还是慎之又慎。

  她摇了摇头:“不妥。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提了提士气,扬起声音笑道:”上不了香而已,既然出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听说这京郊有片桃林,开得正好,咱们去逛逛再回。"

  明珠宝珠顿时振作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议论起哪里的桃花开得最盛。

  青筠微微垂眼,应了声"是",默默掀帘下了车。

  风离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息,才慢慢转过头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帘翻卷的缝隙间,白岩寺的轮廓在树影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灰扑扑的殿脊隐在苍翠之间,像一尊蛰伏在山间的兽,不动声色地目送着他们离去。

  风离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是她想岔了。

  以内宅女眷的身份,去叩一扇本就拒女眷于门外的门,这路,从根子上就走偏了。

  裴慎肯这般痛快地交出线索,分明是料定她循着内宅的弯弯绕绕查不出名堂,到最后,还得回头求到他跟前。

  风离心底暗哼一声。

  那便换个法子,从卢承远本人身上撕开口子。

  只是这件事,得避过卢家的耳目。

  当晚,风离去了平阚坊。

  她换了一家酒肆。

  来平阚坊寻欢作乐的官员常带仆从,自家主子玩乐时,这些仆从便也能寻空偷些乐子,这家酒肆便是他们常聚的地方。

  酒肆内收拾得颇为整洁,丝竹声低低地淌着,透着一股子雅致。

  半旧的竹帘垂在门廊两侧,厅中几盏纱灯拢着暖黄的光,将人影笼得影影绰绰。

  风离戴着面具,一身黑袍撩帘进去,厅内便是一静。

  小二迎上来,堆着笑:"客官坐哪里?雅座还是散台?"

  风离扫了一眼:"散台。"

  散台设在厅堂一侧,半人高的木台,后面立着个穿短打的掌柜,手边一排陶壶酒瓮,正给人斟酒。

  台下摆了一溜木凳,正稀稀落落地坐着缎面袍子的男子,看打扮都是随从仆役之流,缩着肩膀端着酒盏,低声聊着什么。

  风离在最边上的空位坐下,手指在台面上叩了叩:“一碗桑落。"

  旁边是个白面短须的男仆,珍惜地抿着嘴里的酒,眯眼瞧她,话却是对着掌柜说的:”你瞧瞧她这人头,值不值二百两。"

  风离故作不解地侧了侧头。

  掌柜笑着将风离要的酒推过去,又从木台下拿出一张画像来。

  画像上的人戴着素铁面具,身穿黑衣,下面写着悬赏二百两。

  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通风报信者,赏银一两。

  掌柜将画像往台面上一摊,笑道:“说起来这也是平阚坊一段趣事。客官这种装扮的太多,通风报信的为那一两银子争得头破血流,净闹出不少争执。后来金吾卫插手管了一回,便再没人搭理这茬了。"

  风离端着酒盏,目光在画像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背后之人倒是财大气粗,一人一两,百人便是百两,千人可就是千两了。"

  掌柜不欲多说,只笑了笑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倒是旁边那白面短须的男子摇了摇头,嘴角撇了撇,话里带着几分不屑:"草莽行径。"

  风离"哦?"了一声,

  端着酒盏往他那边偏了偏,一副虚心求教的口吻:“这话怎么说?"

  顺势便跟他攀谈起来。

  几盏酒下肚,那白面男仆话便密了。

  风离又替他添了一盏,他仰头灌了半盏,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我家主君最看不惯的就是卢家那位,你别看他天天把什么礼义廉耻挂在嘴边,背地里最荒唐的就是他……"

  他越说越兴奋,酒气混着唾沫星子直往风离面具上喷。

  风离偏了偏脸,听他又絮叨了几句,才听到一句有用的:

  "不过自从他家攀上……咳,我家郎君不得不哄着,这不是,两日后又约了他下值后到碧玉娘子那喝酒……"

  “他醉了。”

  风离在木台上搁了一块碎银。

  三日后,风离戴着人皮面具到了平阚坊中曲碧玉娘子的宅子。

  栖云从后门迎出来,两人对了暗号,栖云便塞给她一套小丫鬟的衣裙,又利落地替她装扮好。

  栖云被风离放了良,却不肯闲着,知道她要查卢家,闹着要帮忙。

  风离便让她到平阚坊碧玉娘子处寻个活计。

  许是因她是个哑巴,让人放心,她竟也安稳留了下来,没惹人起疑。

  "迟云间。"

  栖云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完,随即退开半步,消失在廊道里。

  风离接过她早备好的酒壶,脚步轻稳地上了二楼。

  碧玉娘子是这里的头牌,除了她,自也有其它伶人。

  栖云打听到,卢承远有个极喜欢的伶人,唤作花棠,每次来必点她。

  她今日这张人皮面具外还覆了层薄纱面巾,是此处的特色,据说不少恩客偏爱亲手揭了丫鬟的面巾瞧一瞧真容,也算席间一桩消遣。

  风离敲门进去,酒气和脂粉香扑面而来。

  里面两个中年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歪在榻上,一个坐在桌边。

  伶人拨着琵琶弦,调子温婉雅致。

  卢承远怀中揽着一个伶人,应是那花棠了,他正面红耳赤地和那大肚男人大倒苦水:“张兄,我父亲若还在……"

  他声音哑了几分,低得近乎自语:”卢家何至于此……"

  花棠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卢承远重脸色才有所缓解,手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风离眉心突突直跳。

  虽然她和卢承远本质上没什么亲缘关系,但承接了卢离的记忆,脑海中那个会将她高高举过头顶、用胡茬蹭她脸颊的年轻父亲,和眼前这个满身酒气、搂着伶人上下其手的男人对上号时,还是觉得荒诞得像一场闹剧。

  风离弯身添酒,手"不小心"一滑,"哗"的一声,整壶酒浇了卢承远满襟。

  卢承远被凉酒激得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瞬间沉了下去,浮起一层薄怒:"放肆!"

  风离躬身后退,低头缩肩,一副吓傻了的样子,只微微侧头去寻花棠的身影。

  花棠瞥了她一眼,脸上笑意不改,转头便用软语将卢承远拢住,将他的胳膊搭上自己肩头:"奴扶郎君下去整理一番。"

  风离忙上前帮着扶起卢承远另一条胳膊。

  卢承远搂着花棠,被她几句软话哄得脸色渐暖,嘴里却还不依不饶:“还是花棠温柔小意,我家那疯妇,越发不像话了……"

  他摇摇晃晃地被两人搀起来,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卢大人。"

  卢承远眼睛一亮,脸上的醉意都消散了几分:"九郎!你可算来了。"

  他踉跄着往门边走,边走边和身后烂醉如泥的大肚男人介绍:“张兄,九郎是我的石友,忘年知音,他正与王家那边说亲,算我的半个自家人……”

  风离搀着卢承远胳膊的手指一顿,随即泄愤似的一拧。

  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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