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鸢捧着披风进来给父亲披上。

  “外面很乱。我看到隔壁王侍郎家的连夜套车往城外跑,东西撒了一地。为什么我们家倒不紧张呢?”

  杨崇望着院子里一囤一囤的粮食,一捆一捆的柴火,一罐一罐的粗盐,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好久之后,才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多亏了那个人。”

  杨清鸢手中拿披风的手微微一握。

  她想起林府后院一垄接一垄的菜畦,那地窖越挖越深,那个蹲在鸡窝前给老母鸡添草的身影。

  原来他说的并不是疯话。

  原来她当初以为的招摇撞骗的话,一句句都成了事实。

  “狡兔三窟啊。”

  杨崇端起茶杯,但是手有些发抖。

  “开始的时候我还认为他是信口开河的傻瓜……还好,还好没有把傻子砍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杨清鸢的脸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帮父亲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子,但是没有开口。

  ......

  哥舒翰接受了圣旨。

  潼关,他非去不可。

  旨意下达的第一天,老将军就躺在床上整夜没有闭眼。

  他心里有两股劲。

  一股子劲就是高兴。

  天子还记得他这个人,所以就把二十万大军,潼关天险交给了他。

  这份“记得”比吃灵丹妙药还管用。

  另一股力量就是林秀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怎么也驱散不了。

  只守不出。

  一个“耗”字。

  老将军一生都在战场上厮杀,一眼就看出了这四个字的重要性。这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可以守住潼关,拖垮叛军的唯一一条路。

  出征前一天,哥舒翰做了一件让全府人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他想再见林秀一面。

  “爹,明天就要出发了,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女儿哥舒氏含泪给他整理衣服。这几天父亲的精神状态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但是那半边身体已经瘫痪了,再也无法康复。

  “就见一面。”

  哥舒翰说话含糊不清,但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后生的话,我还有两个问题没有问到。他说‘只守不出’,但是‘守’里面还有没有其他的含义呢?粮食和草料怎么调配,士兵们的情绪如何安抚,如果叛军切断了我们的水源又该怎么办……我想再听他讲一讲。”

  他一生之中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即使已经想通了大致的方向,他也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弄清楚。

  健仆把车准备好之后。

  门房却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脸色十分焦急。

  “老将军!潼关军情紧急!兵部已经催了半夜了,说叛军前锋已经接近陕郡,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哥舒翰坐在榻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就重重按在膝盖上。

  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过了一会,他望着窗外灰茫茫的天空,忽然叫来了高力士。

  高力士是受皇上指派,来给老将军送行的。

  “高翁。”

  哥舒翰一字一句的说得很艰难。

  “老夫这次出去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劳烦你……帮我将这句话转达给林先生。”

  高力士俯下身来对老将军说:“老将军请讲。”

  “就问他。”

  老将军的眼睛望着东方的潼关。

  “那潼关方略,只守不出,除了一个‘耗’字之外……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呢?”

  高力士郑重答应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将军,而那位林先生也不知道自己见过的“老爷子”就是威震河陇的哥舒翰。

  也没有告诉他,此时那位林先生正蹲在后院里为一只老母鸡是否下蛋而发愁。

  出征那天,天空灰茫茫的,刮起了风。

  在哥舒宅门前,女儿哥舒氏跪在车前哭泣不止。

  她亲手替父亲整理好那身旧甲。

  甲胄是当年的旧东西,现在已经松松垮垮的挂在瘦小的身体上,好像挂在了一副架子上一样。

  “爹,您一定要好好的。少操心,多休息。军中之事,让下面的人多担待一些……”

  哥舒翰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笨拙的拍了拍。

  “傻孩子。为什么哭泣呢?”

  他咧了下嘴,那半边脸的笑容有些歪曲。

  “爹一生中,横刀立马,曾杀过吐蕃,也拔过石堡城。一听到‘哥舒’两个字,人们晚上都不敢外出放马。”

  “这样一个人,总不能……一直躺在这张破床上死掉吧?很没意思。”

  哥舒氏哭得更凶了。

  ……

  灞桥之外,二十万大军列阵点验。

  旌旗连绵不断,在风中招展。

  刀光剑影,寒光闪闪。

  战马嘶鸣,大地也跟着微微颤抖。

  这是大唐仓促之间从各地募集,调集起来的最后一支主力部队。

  有的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有的是刚放下锄头不会穿铠甲的新兵。

  有从西北调来的精锐骑兵,也有临时在民间招募的青年壮丁。

  二十万人塞满了灞桥内外。

  哥舒翰半身不遂,不能骑马。

  是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把他架到了马背上。

  他坐不住,只好用还能动的一半身体紧紧抓住马鞍。

  那半边脸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歪斜了,额头上面全是大汗珠子,顺着干枯的脸颊一直流到下巴下面。

  亲兵想要上前搀扶,但是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要自己坐着。

  即使坐着很难看,很费力。他也要让二十万士兵知道,带他们出征的是骑在马上的哥舒翰,并非躺在床上的病秧子。

  当他终于勉强勒住缰绳,面对着那黑压压的二十万大军的时候。

  那浑浊的眼睛里竟燃烧着火焰。

  多年卧病在床所积累下来的死气,被军中的号角声,这一片旌旗刀枪冲得干干净净。

  三军将士望着这位传说中的老将军,望着那面高高竖起的“哥舒”帅旗,一起呐喊。

  “哥舒!哥舒!哥舒!”

  声浪一声接一声,震得灞桥上的灰尘簌簌的往下落。

  哥舒翰骑在马上,任由老泪顺着自己的脸往下流。

  他一生之中,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在病榻上终结了,在宣阳坊中无人问津的地方也已经结束。

  不曾想,还有今天。

  林秀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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