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这两句诗经由府里众人的密报,进了皇宫。

  勤政楼。

  李隆基拿着这张纸,在宫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看。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前一句,是那奔命的驿马,那力竭的驿卒,那跑死在荒凉驿道上,尸体都来不及收的良驹。

  后一句,是华清池畔描金的冰盘里,一颗颗新鲜甜美,离枝不到三天的荔枝,还有玉环剥开果壳时,露出的那一抹娇憨喜悦的笑容。

  一边,是驿道上的白骨跟疲毙。

  一边,是深宫里的甜香跟欢颜。

  短短两句话,又一次,不偏不倚,戳在他最不愿意触碰的心病上。

  宠妃误国。

  满朝的大臣都跪在地上,说他仁德,说四海升平,说这是自开元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世。

  但是这两句诗,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那甜蜜香气的背后,一路铺过来的累累白骨。

  李隆基慢慢地把这张纸放下,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执掌天下五十多年,自认为英明勤勉。可这盛世的画皮之下,一颗荔枝要跑死几匹马,累死几个人;一个妃子的笑容要压上多少人的命……

  他这个天子,竟从来没有这样并排着,掂量过。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哔剥声。

  李亨在一旁侍立,看着父皇的侧脸,看那紧闭的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

  此时,华清宫里。

  杨贵妃冰盘里的荔枝,依旧很新鲜,又甜又红,诱人得很。

  但是她的心,却是一天比一天沉。

  最近陛下很反常。

  三番两次微服出宫,不带仪仗,只带着高力士跟太子。

  回来之后,就一个人枯坐,看着一盏灯,或者看着桌子上的一个小锦盒,一坐就是大半宿。

  问他,只含糊地说了两句,就敷衍过去了。

  今天,她特意让人快马加急,从岭南催来这批荔枝,剥好了,用玉盘盛着,亲自捧到陛下跟前。

  以前,陛下很喜欢看她吃荔枝时那副娇憨的模样,总要逗她两句。

  但是今天,陛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玉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撤了吧。”

  三个字,冷冷的,像冰一样。

  杨贵妃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荔枝,手指冰凉,那点鲜甜,突然就变成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她看着陛下站起来,负着手,踱到窗前的背影,心里的疑问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移了情?别了恋?

  还是……陛下真的在外面找到了什么方外的高人,求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就连她这枕边人也要瞒着?

  那案头的锦盒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他每天都要坐在这里,晚上又总是出神呢?

  杨贵妃咬了下嘴唇,把那颗荔枝轻轻放回玉盘里。

  那点甜,她再也尝不出了。

  要说这半个多月,最让李隆基感到郁闷的,就是一个“隔”字。

  隔着密报看那赘婿,总觉得隔着一层纱。

  种菜,养鸡,分菜,教徒弟,卖诗,桩桩件件,都是那一双双眼睛抄写的。

  抄的人再忠实,字里行间也会缺少活气,多了一层过滤后的隔膜。

  他亲自去过两次,但是堂上对坐,那赘婿到底端着几分待客的架势。

  李隆基想要看的,是这个人自己在市井里,没有被人拘着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还想探一探,这么个见人就掏心窝子,没有城府的活神仙,放出去之后,会不会把那些诛心之言,也这么明码标价地卖给别人。

  这是个隐患……

  李隆基慢慢地,想了一个办法。

  ……

  林秀正在为堆积如山的宝典发愁,门房就跑进来报告说,今天府门口的爷们儿不拦着了。

  “当真?”

  林秀噌得站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能出去了?”

  那护院客客气气地拱手道:“贵人体谅公子闷得慌,今天许公子出去走走。只是……”

  他顿了顿,“外头到底不太平,小的们,得跟着。”

  “跟着好!跟着好!”

  林秀哪管这个,欢天喜地的说,“你们跟着,我还安心呢!”

  他心里那点误解,本来就很自然。

  金主这是知道自己憋坏了,所以故意放风,还派出护卫贴身伺候。

  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宝贝疙瘩,既怕自己闷出病来,又怕有人半路抢了去。

  体贴,太体贴了!!!

  他一刻也不耽误,怀里揣着厚厚的科举宝典,又塞了几张誊写整齐的诗稿,昂首挺胸地向松鹤楼走去。

  石头屁颠屁颠地跟着。后面,有两个“寻常打扮”的护院,不远不近地缀着。

  再往后,还有几双眼睛散落在人群里,谁也瞧不出来。

  ……

  松鹤楼一带,是长安城里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

  林秀又做回了老本行,如鱼得水。他也不知道收敛,往人堆里一扎,就开始吆喝。

  “现成的绝世好诗嘞!五言七律,应有尽有!”

  “还有压箱底的科举宝典!赶考的相公们,走过路过别错过!押题,速记,珠算,寒门也能速成!”

  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理他。

  林秀不气馁,逮着个穿得非常华贵的书生就上去推销,把那“离诗仙只差一首”的老话术又抖搂了一遍。

  卖着卖着,兴头上来了,他又开始夹带私货。

  “诸位相公,光会作诗有什么用?这个世界要变了!”

  他压低声音,装作神秘的样子,走到几个围过来看热闹的士子跟前。

  “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盛世是面子,里子早就烂透了。将相不和,外重内轻,胡将握兵……过不了多久,渔阳那边鼙鼓一响,半壁江山都得跟着抖三抖!”

  “到时候,吟风弄月的酸秀才第一个遭殃。得学我这宝典里的保命门道,在乱世里怎么求生,怎么发家!”

  那几个士子听得半信半疑,有的嗤笑,有的皱起眉头,只当这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在胡吹。

  但是在人群中,有一双眼睛,突然猛地一缩。

  ……

  那是宰相府的一个采买管事,姓孙,平日里就替杨国忠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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