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开始,这位长安令就暗中忙碌起来。

  他以“修缮衙署”为名,低价囤积粮食,草料,加固城防,秘密训练差役。

  又在节日期间,给太子门下,一些尚未显赫的边将,送去一些不轻不重的“薄礼”。

  不求回报,只为雪中送炭,广结善缘。

  狡兔三窟。

  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一个堂堂的长安令,竟然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个赘婿的几句话上。

  ……

  在朝廷上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安禄山“进献祥瑞”的车队,一辆接一辆的开进了长安城。

  奇珍异兽,金玉珠宝,使满朝文武都高兴得眉开眼笑。

  “安节度使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如此忠诚,都是因为陛下仁德所感化!”

  群臣纷纷称赞,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把这盛世吹得天花乱坠。

  退朝之后,几位同事围在杨崇身边嘲笑他。

  “杨大人是想转行做粮食生意吗?”

  “开元盛世的时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陈年谷物,枯草等囤积起来呢?”

  “不会是被骗钱了吧?”

  杨崇咬着牙把苦汁咽下去,脸上挂着笑容,不断的说“家里人多,防备荒年”,但是心里却是苦不堪言。

  ……

  宰相府,书房。

  杨国忠背着手,脸色很难看。

  经过他“掘地三尺”的调查之后,终于有些眉目了。

  市井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那位“预言剑南之变”的高人,跟朱雀大街尽头的一座深宅有关。

  “查清楚了吗?”

  杨国忠低声问道。

  跪在地上的心腹磕头。

  “回相爷,那宅子的护卫气度不凡,隐隐是内造的手笔。”

  “一般的贵族,养不起这么多人手。”

  杨国忠眯起眼睛。

  内造?

  宫里的手?

  他心中一凛,想要收服奇人的心思,顿时被忌惮压了下去。

  如果那背后当真是宫里的贵人……

  他一个宰相,也得掂量掂量。

  “先盯着。”

  杨国忠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狠厉,却也多了几分谨慎。

  “不许打草惊蛇。”

  “我倒要瞧瞧,这尊被人藏起来的活神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一事。

  “还有……”

  “我那族弟杨崇,近来为何反常?好端端地囤起粮草来了?”

  心腹一愣:“这……小的也纳闷。听说是备荒年。”

  杨国忠眯着眼,没有说话。

  一个长安令,无缘无故地囤粮加固城防……

  这背后,总透着股说不清的古怪。

  他没往深处想,却在心里,不轻不重地记了一笔。

  ……

  府里,林秀正“敬业”着。

  他逮着新来的一个账房,拉着聊天,又是一通口若悬河。

  聊着聊着,他随口抛出一句。

  “我跟你说,河北那地方,不太平。”

  “过不了多久,准有大乱子。”

  “到时候,渔阳一带,鼙鼓一响,半壁江山都得跟着抖三抖。”

  那账房手里的笔,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白得像纸,哆嗦着捡起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公……公子慎言。”

  “慎什么言?”

  林秀不以为意,端起茶吹了吹。

  “我这是掐指一算的天机,白送你的。”

  “出了这门,你可别乱说啊。”

  那账房连连点头,后背早已湿透。

  当天夜里,一封新的密报,又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勤政务本楼。

  ……

  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正端着一盏温茶,慢慢的看着新送来的密报。

  他本没太当回事,只当又是那赘婿的“闲话”。

  可这一眼扫下去,他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半个月前,那赘婿曾对府中下人随口断言:河北渔阳一带,不日必有滔天大乱,鼙鼓动地。

  当时府里上下,都当那憨子又在信口开河。

  可就在昨夜,范阳方向,细作的急报连夜入京。

  那处地方,军队频频调动,粮草堆积如山,只进不出。

  磨刀霍霍,反迹昭然。

  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滚烫的茶水顺着杯口溢出来,浇在他保养得极好的手背上,烫出一片刺目的通红。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在无声的跳。

  过了许久,李隆基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惧,还有一种对稀世珍宝近乎偏执的贪恋。

  他想通了。

  这个林秀,是一面纤毫毕现的照妖镜。

  随口一站,随口一说,就照出了满朝文武醉生梦死的样子,照出了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那一根根早已腐烂生蛆的枯骨。

  “此人……”

  李隆基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可怕。

  “绝,不,能,有,失。”

  高力士从没见过陛下这副神情,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

  同一日,林府。

  一位“豪商”登门拜访,说是慕名而来,想求几首好诗。

  林秀一听,两眼放光。

  又来一个阔气的大主顾!

  他一撩衣摆,热情的把人迎进了正堂。

  那“豪商”生得白净,举止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机警,眼神总在府里四处扫。

  林秀浑然不觉,只当对方是被这府邸的排场镇住了。

  “这位老爷,您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他搓着手,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我这儿备着一套压箱底的锦囊……”

  “专讲那乱世里怎么保命,怎么发家!”

  “寻常人,我还不卖呢!”

  那“豪商”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

  “哦?愿闻其详。”

  林秀刚要张口,把那套“太子掌兵,另立行台,河陇不可轻动”的压箱底货,原封不动的倒出来……

  “公子。”

  门外,一个护院不动声色的走了进来,躬身施礼,态度极是恭敬。

  “贵人有令,府中近日谢客。这位客人,还请改日再来。”

  林秀一愣。

  “哎,我这生意正谈着呢……”

  “公子恕罪。”

  那护院腰弯得更低,却不由分说,客客气气的就把那“豪商”往外“请”。

  “贵人的规矩,外客不得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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