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面色不变,慢慢的抬起了手。

  “啪!”

  清脆的一耳光打在了钱管事肥硕的脸颊上。

  钱管事当时就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相信的看着林秀。

  另外两个家丁也都愣住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傻子……敢动手?

  “骂人可以。”

  林秀甩了甩发麻的手,语气依然很平静。

  “骂我祖宗,不行。”

  “我爹好歹是个秀才,教过我的,人可以穷,但是骨头不能软,更不能让人往脸上啐唾沫。”

  他停顿了一下,又慢慢的说。

  “对了,带话就带话,别忘了地方。”

  “我现在搬家了,不住在这破屋里了。”

  “住在朱雀大街尽头,靠近皇城根的地方,那座挂着‘林府’牌匾的大宅子。”

  “你家老爷要找我的话,尽管来。”

  说完之后不理睬捂着脸发抖的钱管事,转身回到屋里继续慢悠悠的收拾起自己的诗稿来。

  钱管事捂着半边肿起来的脸,又惊又怒,又羞又恨,带着两个家丁灰溜溜的滚了。

  ……

  消息传回长安令杨府。

  在正堂之上,长安令杨崇一听就将手中拿着的茶盏摔成了碎片。

  “反了!反了!”

  “一个绝后的傻子赘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我们府上的人,还敢悔婚?!”

  杨崇气得胡须都翘起来了。

  这门亲事,是他的一个不成器的同窗,林秀那老秀才父亲临终前苦苦哀求之下才定下的。

  当年两家指腹为婚,后来他杨崇攀上了族中权倾朝野的贵人,一路升迁,终于做到了长安令的位置上。

  但是林家却是一年不如一年,穷到揭不开锅。

  这门亲事,早成了杨崇的心病,一个笑柄。

  他本想把女儿“下嫁”给那个傻子,让林秀入赘改姓,这样既完成了当年的诺言,又堵住了别人“攀高踩低,悔婚忘旧”的闲话,还可以牢牢的掌握住这个憨子,任由自己搓圆捏扁,不算失了体面。

  谁承想,这傻子不领情还敢打人悔婚!

  “备轿!”

  杨崇霍然起身,眼中凶光毕露。

  “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这吃了豹子胆的东西!”

  ……

  朱雀大街尽头的“林府”门口。

  杨崇的官轿一路耀武扬威的抬来,但是当他掀开轿帘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好气派的宅子。

  这门面,这规制,已经隐隐约约的超过了他这个长安令的府邸。

  杨崇心中犯嘀咕,但是想到那个傻子当众打了自己的人,还敢悔婚,一股邪火又涌了上来,于是黑着脸就下了轿。

  “林秀!给我出来!”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声色俱厉。

  林秀听完通报就走了出来。

  见到是杨崇亲自登门,他也不紧张,拱了拱手,不冷不热。

  “岳……杨大人。有失远迎。”

  “你好大的胆子!”

  杨崇指着他,须发皆张。

  “打我府上的管事,违背婚约,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在长安城里待不下去!”

  “信不信我这就治你个忤逆尊长,目无王法的罪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这样的一通威胁,林秀一点都不生气。

  看着面前这个吹胡子瞪眼的长安令,他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杨崇被他这么一叹气,叹得莫名其妙,一肚子火气卡在了喉咙里。

  “你为什么叹气?”

  “杨大人,晚辈斗胆说句心里话。”

  林秀拱手施礼,神色十分镇定。

  “今天您这样生气,晚辈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情有可原。”

  杨崇一呆住了。

  情有可原?

  “当年你和我父亲指腹为婚,这是讲信用。”

  林秀慢慢的说道。

  “后来你飞黄腾达了,我父亲却穷困潦倒,病死了,只留下我一个……在别人看来很呆板的独苗。”

  “这门亲事放在谁身上都是个烫手的山芋。”

  “如果反悔了婚事,外人就会戳你的脊梁骨,骂你攀高踩低,忘恩负义,坏了你的名声。”

  “如果你认下的话,就把千金小姐许给我这个一贫如洗,声名狼藉的赘婿。”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些年您心里憋屈,晚辈是能体会到的。”

  杨崇脸上的怒气渐渐收敛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傻子。。。

  怎么把他这几年来无法向别人倾诉的心思,一句一句地全部都说出来了?

  这不是憨子,而是把长安令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

  “你……”

  杨崇的气焰不知不觉间就小了很多。

  “既然情有可原,那么为什么还要悔婚,打人呢?”

  “打人是他先侮辱我的祖先,这个不论。”

  林秀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至于悔婚的事……杨大人,我也是为你好啊。”

  “哦?”

  杨崇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你把小姐嫁给我,图什么呢?”

  林秀向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摆出了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无非是想要得到一个讲信用的好名声,堵住别人的嘴。”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长安城,风向要变了。”

  杨崇心里一紧。

  这句话为什么感觉那么熟悉呢?

  好像那位贵人这几天反复询问的,也是这个“风向”啊……

  “晚辈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林秀不等他回话就自己说了。

  “你是靠族中那位杨姓贵人提拔起来的长安令吧?”

  杨崇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他这一房,是靠着当今宰相杨国忠的关系才有的今天。

  这就是他依靠的人,也是他的底气。

  “你是什么意思呢?”

  “大树容易招风啊,杨大人。”

  林秀长叹一声,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贵人身上,目前当然是风光得很。”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朝廷上,权臣和边将之间已经势不两立,将相之间也互相猜忌。”

  “一旦边境出现变故,战争就打起来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就更低了。

  “第一个用来平息众怒,顶罪的人是谁?”

  杨崇瞳孔骤然收缩。

  这几天他何尝没有隐隐的不安?

  那位贵人虽然权势很大,但是树敌也很多,尤其是和掌握着三镇兵权的胡儿安禄山之间,早就明争暗斗,水火不容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万一……那位贵人出什么意外呢?

  他杨崇这条攀附上去的藤蔓,能有好下场吗?

  “依……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还带有一些不易被人察觉到的请教意味。

  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此时此刻,身为长安令的他竟然向一个赘婿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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