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空有如覆盖着黑姬山的灰色帷幕,头上飘浮着死人一样的积雨云。

  暴雨变得比刚才还要强烈,像要将整座山吞噬殆尽。

  自山上蜿蜒而下,白衣人走在雨中,脚步拖沓。

  讨厌的雨。

  从小自己就讨厌雨,贫穷的屋顶根本止不住的漏水,老鼠会自灶台里奔跑出来,四处逃窜。

  但现在又该庆幸,幸好有这场雨。

  雨会一直下,直到所有的痕迹都被冲进洪水里,汇入那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中。

  那雨是夜的衍生,是神的代言,是黑姬山里最深的阴影。

  而我则是——龙蛇。

  学生公寓近了,那栋褪色的红砖建筑伫立在雨中。

  那里有自己今晚的目标。

  祂停下来,抬起头朝公寓看去。

  只见那二楼楼梯拐角处,有一个身影静静的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绿色的夹克衫,下身是黑色的牛仔裤,修长的腿架在台阶上。

  是了,今天天气变冷了,难怪会这么穿。

  “白石栉……”

  雨水很大,整个世界都是哗啦啦的落水声,将祂的声音也盖过了。

  俩人四目相对起来。

  “哟,来了?”

  白石栉用一副嘲讽的语气问候道。

  “你知道我要来?”

  祂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那个奇怪面具而变得失真。

  “毕竟你太好懂了嘛。”

  白石栉嬉笑着,又喝了一口啤酒。

  白衣人谨慎的看着她,缓缓将手伸向和服下摆。

  “能杀你不就够了。”

  祂举起了枪。

  “……”

  白石栉并没有露出慌张的表情。

  她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啤酒,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时白衣人才发现——白石那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右手里,一柄霰弹枪不知何时已经握紧。

  现在,那黑漆漆的枪口正指着自己。

  那是一只非常有特点的霰弹枪,枪管被锯断了,参差不齐的边缘犹如蛇的牙齿。

  两把枪就这样隔着雨幕对峙。

  透过面具,祂能看到白石栉的眼睛。

  那是一双太过平静的眼睛,仿佛被枪指着的人不是她。

  白衣人这才意识到,白石栉从一开始姿势就没变过。

  她是不是先发现了自己,隐蔽地把枪架好,才在这里表演喝酒?

  自始至终,那把枪都没有离开过祂的方向?

  糟糕了。

  失去了信息优势,自己真能战胜眼前这个女人吗?

  这个家伙……自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奇怪。

  根本不像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反而像一个久经战场的老兵。

  可恶,难道她是去两伊边境上的高中吗?太过作弊了吧。

  自己都好奇怎么不是她先开始暴起杀人,难道说是享受那种猫戏老鼠一样的快感吗?

  ……

  “怎么还不动手?难道说,你害怕了?”

  懒洋洋的,戏谑的笑声,能听出带有一丝愉悦。

  可恶的女人!

  白石栉径直举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纵使如此,那支枪仍稳稳地对准自己。

  祂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害怕吗?

  不,不会的,我是来杀人的,我才不会害怕。

  可是啊……

  祂看向白石栉的枪口。

  那黑洞洞的圆,正对着祂的心脏呢……

  “啧,心理素质真是不过关啊。”

  白石栉不满地抱怨道,语气像是打游戏时遇到了一个过于贫弱的对手。

  “你看啊,你根本就没有做好会死的准备吧?”

  “你杀了那么多人,是因为你觉得不会有人能杀你。”

  “你觉得你自己安全了,藏在阴影里,所有人都害怕你。”

  “你觉得自己——”

  “闭嘴!”

  “——是特别的。”

  白衣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熟悉的猎枪突然变得陌生,枪管在雨中颤动着。

  祂拼了命地想扣动扳机,但手指不听自己的使唤,像是被老虎盯上的青蛙一样。

  白石栉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在白衣人惊讶的目光中,她调转了枪口,枪管抵住了自己的下巴。

  什么?

  “唉,这个周目真是无聊透了。”

  什么意思?她在和谁说话?

  “那个傻逼木曾整天把神津彦藏在家里,我都没找到机会刷好感,又这么快就死了一大堆人,一点都不好玩啦。”

  白衣人愣住了,不明白白石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祂呆呆地看着白石,试图从那淡漠的表情中找到线索,却只能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一次,就让你赢了吧。”

  白石栉笑了起来。

  “如果是你赢的话,说不定能终结这无尽的轮回呢?”

  砰!

  雨中,霰弹枪发出沉闷的巨响。

  鲜血混合着碎骨喷向天空,洒向天花板。

  白石栉的身体向后倒下,啤酒罐从她手中脱落,滚下楼梯。

  金色的酒液弥散在雨中,与血水一同。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明白。

  关于这个女人的事,一切都不明白。

  她是五大家族的候选人,是阻拦自己获得那份力量的最大阻碍。

  可她为什么要自杀呢?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白衣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

  雨水冲走了白石脸上的血污,只剩下脸上那个狰狞的弹孔。

  浓烈的火药味袭来,皮肉绽开,脑浆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眼睛大大地睁着,嘴角翘起,居然临死前还在微笑。

  好可怕,好可怕啊这家伙!

  就算死了,还能给自己如此大的心理压力。

  就在这时,白衣人听到学生公寓附近的树林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脚步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慌乱急促。

  有人来了。

  祂猛地转身,贴着墙壁穿过隐蔽的灌木丛,就这样消失在雨幕中。

  就在祂刚离开时,那个身影就从林中冲了出来。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散乱的身影,深色的西装马甲沾满了泥浆。

  毫无疑问是木曾信人。

  “白石,白石你在家吗?”

  声音慌乱,隐隐带着哭腔。

  “不好了,大石被人杀死了,死在山上了,我就离开了一会……”

  他拼了命的冲到楼梯下。

  然后,就看到了一地狼藉。

  一地鲜血、碎骨、流淌着的脑浆。

  以及那张变形的,无从辨认的漂亮脸蛋。

  “白石……?”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木曾狂乱地甩着头,嘴唇颤抖着。

  “你怎么会死呢?谁都死也不应该是你死啊……我还以为你会是凶手呢。”

  突然,他发觉什么似的拼命地爬起来,又摔了下去,再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朝远处跑。

  “来人啊,又死人了,大石也……白石也……”

  激烈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够了……实在是够了啊。”

  “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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