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草下假眠，荒坡窥影
城西废坊，日头爬过断墙残檐。
巡捕的搜捕声断断续续，在一条条巷弄之间来回回荡，木板敲击破门的闷响隔一阵便传来一次。
破庙之内早已空无一人，倾颓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香案翻倒在地，满地碎砖枯草。
庙后荒坡，乱草半人多高，乱石堆积。
那一堆看似废弃渣土干草的伪装之下，狭**仄的夹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细碎天光顺着草叶缝隙漏进来。
陆野静静躺在木板之上，身上盖着粗布旧衣，浮土干草压在表层。
方才高热带来的昏沉还残留在躯体，浑身骨头如同被碾碎一般酸痛，胸腹伤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钻心作痛。
可他的双眼，已经彻底睁开。
没有半分昏迷的混沌。
方才苏芮俯身叮嘱、抽身引走巡捕的全过程，他都听在耳中。
只是伤势太重，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掀开一层干草都做不到，只能闭着眼，装作高热呓语的模样，静静听着外面所有动静。
他清楚听见巡捕的呵斥，听见奔跑追逐的脚步声远去。
也清楚知道，苏芮孤身一人，把全部凶险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干草缝隙外，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陆野缓缓转动眼珠，视线透过层层草叶，望向破庙的方向。
心口沉沉往下坠。
他不是全然没有力气，昨夜火海拼死搏杀，脏腑受创深重，高热反复拉锯，强行动弹只会伤口崩裂，不但帮不上苏芮，反而会成为拖累。
所以他选择继续蛰伏。
水囊、药包就搁在身侧木板边角，是苏芮留下的。
他指尖一点点挪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水囊，费了莫大的气力，才勾住囊口。
稍稍倾斜，小口抿下几口水，润过干裂起皮的嘴唇。
金疮药粉就在旁边，可他看不见自己背后、肋下的伤口，无法自行上药，只能任由伤口火辣辣地灼痛。
最熬人的是体内翻涌的高热，一阵阵热浪席卷上来，神智时不时就要往昏沉里沉。
他死死咬着牙，凭着一股韧劲硬撑，不让自己彻底睡死过去。
苏芮说，日落便回来。
他必须活着等到日落。
就在这时，荒坡下方，传来了轻而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巡捕盔甲碰撞的厚重声响，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枯草泥土上，几乎不留声息。
不止一人。
陆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下意识压到极浅，连胸腔起伏都刻意收住。
干草之下，他一动不动，装作依旧昏迷沉睡的样子。
两道黑衣人影，绕开破庙正门，顺着后墙坍塌的缺口，翻了进来。
一身劲装，腰侧佩短刃，袖口绣着极淡的暗纹——是周濂手下的私卫，并非府城公开的巡捕。
巡捕做明面上的地毯式排查，这些私卫，则专拣这些容易被忽略的死角，细细搜检。
“大人吩咐，城西这片废坊，不能只靠巡捕粗搜。”其中一人压着嗓音，目光扫过残破庙内，“那两人若是真逃出来，重伤之下，跑不远，极有可能就近藏匿在此处。”
“城南火场两具焦尸，面目全非，终究做不得准。周大人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人目光扫过坍塌的后墙洞口，望向外面杂草丛生的荒坡，眉头微蹙：“庙内空空荡荡，没有藏人的痕迹，重点查外面荒坡。”
两人迈步踏出墙洞，踏上荒坡。
鞋底碾过干枯杂草，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响。
陆野躺在草堆之下，隔着层层遮蔽，能看见两道黑色衣摆就在数步之外。
刀刃出鞘半寸，冷光一闪。
“仔细翻查，乱石堆、厚草垛，全部拨开。”
私卫伸手，手中短刀刀尖，直接戳向近处一堆乱草。
一丛丛杂草被刀锋挑开，碎石土块被踢到一旁，一点点向着他藏身的位置逼近。
每一步靠近，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只要刀尖再往前数尺，这层薄薄的干草伪装便会被捅破。
陆野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肋下伤口因为情绪紧绷，隐隐又有鲜血慢慢渗出来，浸透底下的粗布。
他手边没有兵器，浑身无力。
一旦被发现，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他只能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摸到一块边角锋利的碎砖，悄悄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若是被看破，便拼死一搏，至少要拖得片刻，不给苏芮回来之后直接落入圈套。
黑衣私卫一路挑开杂草，离那堆伪装土草，只剩两步距离。
就在短刀即将刺向草堆表层的刹那。
坡下街巷，忽然传来巡捕的呼喊声。
“喂！那边两个！在此处做什么！”
数名巡捕手持棍棒，站在破庙门口，对着荒坡高声喝问。
乌台与府城巡捕权责交错，周濂的私卫属于私下调动，不便和府城官差正面照面。
两名黑衣私卫动作猛地一顿。
“府城的人过来了。”一人低声皱眉，“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可这一片还没有搜完。”
“无妨，留下记号。夜里我们再来复搜。白日人多眼杂，不宜动手。”
刀尖堪堪停在距离草堆一尺之外，终究没有往下捅。
两人迅速收刀，借着荒坡林木掩护，身形一闪，悄无声息退入远处街巷阴影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荒坡之上，重归死寂。
巡捕在庙门口草草张望一圈，没有登上荒坡，吵吵嚷嚷，又往别处搜查去了。
厚厚的干草之下。
陆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与血水浸透。
方才只差分毫，便会暴露。
白日尚且如此凶险。
待到夜里，这批私卫还会折返回来复搜。
苏芮若是按照原计划，日落之后赶回此处，等待她的，不是重伤待救的同伴，而是周濂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必须想办法示警。
可他困在草堆夹层，动弹艰难，既不能出声大喊，也无法离开此地。
日头缓缓向西偏移，天光一点点倾斜。
距离日落，越来越近。
……
城南火场旧址。
大片屋舍烧成一片焦黑断壁，地面还残留着灼烧过后的炭灰，官兵把守四周，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苏芮一身灰土，远远站在街巷拐角，没有靠近封锁线。
身后那道盯梢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她的身上。
暗卫见她徘徊火场外围，越发笃定，她是来寻火场遗留的物件。
苏芮垂着眼，心里却急得如同火烧。
引开眼线只是权宜之计。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白日将近尾声。
她心心念念惦记着城西荒坡下的陆野，却还不知道，那处本就岌岌可危的藏身处，已经被周濂的私卫盯上，夜里便是杀局。
她以为日落归巢是生机。
殊不知，日落之后，便是陷阱收拢之时。
心口贴身裹着的手记，棱角硌着皮肉。
证据还在，人，却快要守不住。
苏芮抬眼望向西边沉沉落日，心底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城西废坊，日头爬过断墙残檐。
巡捕的搜捕声断断续续，在一条条巷弄之间来回回荡，木板敲击破门的闷响隔一阵便传来一次。
破庙之内早已空无一人，倾颓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香案翻倒在地，满地碎砖枯草。
庙后荒坡，乱草半人多高，乱石堆积。
那一堆看似废弃渣土干草的伪装之下，狭**仄的夹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细碎天光顺着草叶缝隙漏进来。
陆野静静躺在木板之上，身上盖着粗布旧衣，浮土干草压在表层。
方才高热带来的昏沉还残留在躯体，浑身骨头如同被碾碎一般酸痛，胸腹伤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钻心作痛。
可他的双眼，已经彻底睁开。
没有半分昏迷的混沌。
方才苏芮俯身叮嘱、抽身引走巡捕的全过程，他都听在耳中。
只是伤势太重，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掀开一层干草都做不到，只能闭着眼，装作高热呓语的模样，静静听着外面所有动静。
他清楚听见巡捕的呵斥，听见奔跑追逐的脚步声远去。
也清楚知道，苏芮孤身一人，把全部凶险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干草缝隙外，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陆野缓缓转动眼珠，视线透过层层草叶，望向破庙的方向。
心口沉沉往下坠。
他不是全然没有力气，昨夜火海拼死搏杀，脏腑受创深重，高热反复拉锯，强行动弹只会伤口崩裂，不但帮不上苏芮，反而会成为拖累。
所以他选择继续蛰伏。
水囊、药包就搁在身侧木板边角，是苏芮留下的。
他指尖一点点挪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水囊，费了莫大的气力，才勾住囊口。
稍稍倾斜，小口抿下几口水，润过干裂起皮的嘴唇。
金疮药粉就在旁边，可他看不见自己背后、肋下的伤口，无法自行上药，只能任由伤口火辣辣地灼痛。
最熬人的是体内翻涌的高热，一阵阵热浪席卷上来，神智时不时就要往昏沉里沉。
他死死咬着牙，凭着一股韧劲硬撑，不让自己彻底睡死过去。
苏芮说，日落便回来。
他必须活着等到日落。
就在这时，荒坡下方，传来了轻而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巡捕盔甲碰撞的厚重声响，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枯草泥土上，几乎不留声息。
不止一人。
陆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下意识压到极浅，连胸腔起伏都刻意收住。
干草之下，他一动不动，装作依旧昏迷沉睡的样子。
两道黑衣人影，绕开破庙正门，顺着后墙坍塌的缺口，翻了进来。
一身劲装，腰侧佩短刃，袖口绣着极淡的暗纹——是周濂手下的私卫，并非府城公开的巡捕。
巡捕做明面上的地毯式排查，这些私卫，则专拣这些容易被忽略的死角，细细搜检。
“大人吩咐，城西这片废坊，不能只靠巡捕粗搜。”其中一人压着嗓音，目光扫过残破庙内，“那两人若是真逃出来，重伤之下，跑不远，极有可能就近藏匿在此处。”
“城南火场两具焦尸，面目全非，终究做不得准。周大人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人目光扫过坍塌的后墙洞口，望向外面杂草丛生的荒坡，眉头微蹙：“庙内空空荡荡，没有藏人的痕迹，重点查外面荒坡。”
两人迈步踏出墙洞，踏上荒坡。
鞋底碾过干枯杂草，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响。
陆野躺在草堆之下，隔着层层遮蔽，能看见两道黑色衣摆就在数步之外。
刀刃出鞘半寸，冷光一闪。
“仔细翻查，乱石堆、厚草垛，全部拨开。”
私卫伸手，手中短刀刀尖，直接戳向近处一堆乱草。
一丛丛杂草被刀锋挑开，碎石土块被踢到一旁，一点点向着他藏身的位置逼近。
每一步靠近，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只要刀尖再往前数尺，这层薄薄的干草伪装便会被捅破。
陆野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肋下伤口因为情绪紧绷，隐隐又有鲜血慢慢渗出来，浸透底下的粗布。
他手边没有兵器，浑身无力。
一旦被发现，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他只能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摸到一块边角锋利的碎砖，悄悄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若是被看破，便拼死一搏，至少要拖得片刻，不给苏芮回来之后直接落入圈套。
黑衣私卫一路挑开杂草，离那堆伪装土草，只剩两步距离。
就在短刀即将刺向草堆表层的刹那。
坡下街巷，忽然传来巡捕的呼喊声。
“喂！那边两个！在此处做什么！”
数名巡捕手持棍棒，站在破庙门口，对着荒坡高声喝问。
乌台与府城巡捕权责交错，周濂的私卫属于私下调动，不便和府城官差正面照面。
两名黑衣私卫动作猛地一顿。
“府城的人过来了。”一人低声皱眉，“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可这一片还没有搜完。”
“无妨，留下记号。夜里我们再来复搜。白日人多眼杂，不宜动手。”
刀尖堪堪停在距离草堆一尺之外，终究没有往下捅。
两人迅速收刀，借着荒坡林木掩护，身形一闪，悄无声息退入远处街巷阴影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荒坡之上，重归死寂。
巡捕在庙门口草草张望一圈，没有登上荒坡，吵吵嚷嚷，又往别处搜查去了。
厚厚的干草之下。
陆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与血水浸透。
方才只差分毫，便会暴露。
白日尚且如此凶险。
待到夜里，这批私卫还会折返回来复搜。
苏芮若是按照原计划，日落之后赶回此处，等待她的，不是重伤待救的同伴，而是周濂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必须想办法示警。
可他困在草堆夹层，动弹艰难，既不能出声大喊，也无法离开此地。
日头缓缓向西偏移，天光一点点倾斜。
距离日落，越来越近。
……
城南火场旧址。
大片屋舍烧成一片焦黑断壁，地面还残留着灼烧过后的炭灰，官兵把守四周，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苏芮一身灰土，远远站在街巷拐角，没有靠近封锁线。
身后那道盯梢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她的身上。
暗卫见她徘徊火场外围，越发笃定，她是来寻火场遗留的物件。
苏芮垂着眼，心里却急得如同火烧。
引开眼线只是权宜之计。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白日将近尾声。
她心心念念惦记着城西荒坡下的陆野，却还不知道，那处本就岌岌可危的藏身处，已经被周濂的私卫盯上，夜里便是杀局。
她以为日落归巢是生机。
殊不知，日落之后，便是陷阱收拢之时。
心口贴身裹着的手记，棱角硌着皮肉。
证据还在，人，却快要守不住。
苏芮抬眼望向西边沉沉落日，心底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