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没有回答傅承业的问题,重新蹲下身,提着油灯来到床边。

  借着灯光,他又把床脚附近仔细检查了一遍。

  很快,余庆就在旁边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块东西。

  他伸手把东西捏出来,放在眼前看了一眼。

  这是一小块胡桃壳。

  紧接着,余庆又从床脚的另一边找到了两块。

  傅承业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几块胡桃壳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胡桃没有被人提前磨碎,混进饭菜里面。有人曾经在这间屋子里,亲手剥开过胡桃。”

  余庆说完,又看向傅承业兄弟两人。

  “你们刚才说过,傅老爷几十年来从来不吃胡桃,但他肯定认识胡桃,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现在胡桃在他的房间里被人剥开了,屋里又没有打斗的痕迹,傅老爷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胡桃由他亲手剥开,然后自己吃了下去。”

  傅承业愣了一下。

  “我爹自己剥开的?”

  “这不可能!我爹几十年都不吃胡桃,怎么可能突然自己剥来吃?”

  “这才是问题所在。”

  余庆盯着他。

  “一个明知道吃下胡桃可能会死的人,却还是亲手剥开胡桃,把它吃了下去。这说明什么?”

  房间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余庆话里的意思。

  傅承安立刻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爹怎么可能会自杀?”

  “我没有说他一定是自杀。”

  余庆看着傅承安。

  “但从现在找到的线索来看,即便这些胡桃不是他亲手剥开的,也应该是他在没有受到强迫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吃下去的。”

  “不可能!余巡捕,这绝对不可能!”

  傅承安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爹家财万贯,身体也没有什么毛病。我们兄弟两个都已经成家立业,家里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他有什么理由寻死?”

  傅承业也跟着说道:“对啊!我爹这些年的生意越做越大,前几天还在跟我们商量扩大铺面的事情。您现在却说他自己吃下胡桃寻死,这怎么可能?”

  余庆没有跟他们争辩。

  因为这个问题,他现在同样没有想明白。

  如果傅昌真的是自杀,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好端端的大富商,家里不缺银子,身体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为什么会突然不要自己的命了?

  还有之前出现的三件所谓神迹。

  鬼敲门、蚂蚁写字、神像流血。

  这些事情又跟傅昌的死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巡捕!”

  一名傅家的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房间。

  傅承安转头呵斥道:“慌什么?有事好好说!”

  下人连着喘了几口气。

  “祠堂……祠堂那边又出事了!”

  余庆听完以后皱起眉头。

  “神像流血的事情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祠堂还能出什么事情?”

  下人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是流血。”

  “刚才您把那碗草木灰水泼到神像上以后,我们一直有人留在那里收拾。”

  “结果就在刚刚,神像上又慢慢显出了一些东西。”

  “神像上显出了什么东西?”

  余庆看着那名下人问道。

  下人喘匀了气,这才回答道:“看起来像是一行字。刚开始的时候还看不太清楚,后来颜色越来越深,我们几个人凑近看了一下,确定神像上显出来的确实是字以后,我就赶紧跑过来找您了。其他人已经被遣散,现在还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余庆听完以后,也没有继续耽搁。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祠堂看看。神像上留下的这行字,说不定就是傅老爷留下来的线索。”

  一行人很快重新回到祠堂。

  刚一走进去,余庆就看见了神像上新出现的痕迹。

  刚才泼上去的草木灰水已经慢慢流开,原本看不出异常的地方,此时却出现了几道更加明显的暗红色痕迹。

  那些痕迹并非随意留下来的,一笔一画之间,已经能够看出文字的轮廓。

  众人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字迹终于彻底显现出来。

  神像上面只有一行字。

  书房东柜第三格。

  傅承业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这几个字好像是我爹写的。我从小到大看过他写了不知道多少账本和书信,对他的笔迹十分熟悉,应该不会认错。”

  傅承安也凑近看了一眼。

  “确实是爹的字,尤其是这个‘三’字,他平时收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单独一两个字相像,还有可能是别人模仿的,可这一整行字的笔迹都一样,应该就是他亲手留下来的。”

  余庆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神像上的那行文字。

  刚才发现胡桃壳的时候,他还只是怀疑傅昌可能是自杀。

  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大了。

  神像上的字肯定不是临时留下来的,而是傅昌提前做好的准备。

  也就是说,傅昌在死前就知道神像流血的事情可能会被人破解,所以提前一步留下了后面的线索。

  这种安排不像是一个突然被人害死的人留下的,反倒更像是傅昌早就知道自己会死,特意为查明真相的人准备了一条路。

  “两位少爷,我们再去一趟书房吧,看看傅老爷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

  傅承业和傅承安自然没有意见。

  一行人很快来到傅昌平时处理生意的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比卧房简单许多。

  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两侧放满了账册和书籍,东边靠墙的位置还有一排木柜。

  傅承业抬手指向那边。

  “刚才神像上提到的,应该就是这排柜子。既然东西是留给查案之人的,还请余巡捕亲自过去取吧。”

  余庆没有推辞。

  他戴上手套,走到木柜前,从上往下数到第三格,伸手拉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上没有落锁。

  余庆把盒子拿出来,放到书案上慢慢打开。

  盒子里面放着几封折好的书信,上面还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条。

  余庆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既然能够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破解了我前面布置的那些障眼法,也知道我是自己求死。”

  “盒中第一封书信,只能由查明此案之人独自观看。除了此人以外,哪怕是我傅家的子孙,也不得留在旁边。”

  余庆看完以后,把纸条递给了傅承业和傅承安。

  两兄弟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以后,全都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尤其是傅承安。

  之前余庆说傅昌可能是自杀的时候,他第一个不愿意相信。

  可现在,父亲亲手留下的字就摆在眼前,他就算再不愿意接受,也没有办法继续骗自己。

  “我还是想不明白,我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家里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寻死?”

  傅承业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不明白,我同样想不明白。不过爹既然在临死以前特意留下了交代,我们两个就应该听他的。信上不让其他人在旁边,我们就先出去吧。”

  说到这里,傅承业又看向余庆。

  “只是余巡捕,如果信里写了什么跟我们傅家有关的事情,还请您看完以后,把能告诉我们的内容告诉我们。”

  余庆点了点头。

  “放心吧。傅老爷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把这封信留在这里,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我看完以后,如果里面有你们应该知道的事情,自然会告诉你们。”

  傅承业和傅承安郑重地朝余庆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赵成也很识趣。

  “既然傅老爷特意写明,只让查明此案的人独自看信,那我们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余巡捕慢慢看,我们就在门口等着,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行。”

  程砚原本也有些好奇,不过只往木盒里面看了一眼,随后便跟着赵成离开了。

  沈川是最后一个走的。

  临出门以前,他转头朝余庆点了点头。

  余庆知道他的意思,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沈川这才退出书房,顺手关上了房门。

  很快,书房里面就只剩下余庆一个人。

  他走到书桌旁边,拿起了第一封信。

  拆开以后,里面一共三张纸,纸上的字迹和刚才神像上的一模一样。

  “见信之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能够断定,你肯定是定州府派过来的人,因为云山县的人没这个破案的本事。”

  “既然能够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破解了我留下来的那些东西。胡桃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府中出现的鬼敲门、蚂蚁成字以及神像流血,也是我提前准备好的”

  余庆看到这里,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因为答案他早就已经猜到了。

  现在傅昌留下来的这一封信,只是证实了他的判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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