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晨曦穿透薄雾,洒落在沈家斑驳的青石庭院中。

  沉寂破败的府邸,随着天光亮起,渐渐有了人声,只是处处透着松散敷衍。

  下人们依旧懒散拖沓,扫地敷衍、烧水应付、院落无人清扫,人人心底都认定,自家主子是个痴傻废物,少夫人初来乍到无根无凭,整个沈家,终究是管家沈忠说了算。

  昨夜院外偷听无果,沈忠一夜未眠,心中猜忌、贪婪、忌惮反复交织。

  他始终无法确定,沈越是真傻运气好,还是假傻藏太深。

  一夜思量,他最终打定主意——试探!

  今日他便要借着府中琐事,当众试探沈越深浅,同时拿捏少夫人底线,彻底稳住自己府中掌权的地位。

  若是沈越依旧痴傻可欺,那精盐秘术,他早晚哄骗到手!

  若是沈越当真藏拙……那他便再做打算,谨慎周旋。

  辰时刚过。

  正厅之中,沈家所有下人尽数被召集至此。

  寥寥七八名下人,稀稀拉拉站着,无人规整列队,眼神散漫,全无尊卑规矩。

  沈忠一身灰布长衫,负手立在正厅上位旁,俨然一副府主姿态,气场十足。

  不多时,两道身影缓步走入正厅。

  沈越一身干净常服,眉眼清俊,只是双眼依旧带着几分常年呆滞的懵懂,嘴角挂着浅浅的憨笑,双手背在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出门看热闹的孩童。

  身旁的李灵溪一袭素雅襦裙,不施粉黛,容颜绝色,身姿端庄,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全场,不言不语,却自带宗室贵女的威仪。

  一夜相处,二人早已心照不宣。

  一人装傻惑众,一人清冷坐镇。

  夫妻默契,暗藏于心。

  “见过姑爷、少夫人。”

  下人们稀稀拉拉的行礼,语气敷衍,毫无恭敬。

  春桃、夏荷两名侍女立在一侧,春桃眼底依旧带着轻视,暗自冷笑。

  昨日大婚寒酸至极,今夜又无半点动静,看来昨夜只是自己多虑,一个傻子终究是傻子,翻不起任何风浪。

  沈忠微微抬手,慢条斯理开口,声音沉稳:“今日召集众人,乃是为规整府中规矩。姑爷心智未全,不懂家事,老奴受先主嘱托,代管沈家多年。往后府中劳作、月例、出入采买、田产收租,依旧由老奴全权打理。”

  一番话,理所当然,直接当众敲定大权。

  摆明了,就算大婚换新主,沈家权柄,依旧归他沈忠!

  说完,他故作恭敬看向沈越:“姑爷只需安心休养、随性玩耍即可,俗事劳心,不必过问。”

  看似体恤,实则彻底架空!

  所有下人闻言,纷纷低头附和,眼神愈发笃定——这对新主子,就是摆设!

  春桃眼底轻蔑更甚,暗暗鄙夷:堂堂沈家主、李家女婿,活成了任由家奴拿捏的笑话。

  就在所有人默认此事,尘埃落定之际。

  一直东张西望、呆呆傻傻的沈越,忽然动了。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瞪圆了双眼,小脸气鼓鼓的,指着沈忠,突然大声嚷嚷起来!

  “不对!不对!你骗人!”

  声音清脆洪亮,瞬间响彻整个正厅!

  满厅下人瞬间一愣,齐刷刷抬头,满脸错愕。

  沈忠眉头骤然一拧,心底一紧,面上故作温和:“姑爷何出此言?老奴句句属实,皆是为沈家、为姑爷着想。”

  “不是!”沈越使劲摇头,憨态十足,却字字响亮,“你管家里的钱!你把钱拿走了!不给我吃饭!不给我吃糖!我的肉肉都没了!”

  孩童般的控诉,直白又荒唐。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格外刺耳!

  沈忠心头狂跳,脸色微沉:“姑爷莫要胡闹!府中钱粮拮据,世道艰难,何来拿走钱财一说?”

  “有!就是有!”

  沈越不依不饶,往前又冲两步,凑近沈忠,仰着脑袋,一脸气呼呼的较真模样。

  “我家有好多地!好多房子!以前有好多钱!现在都没了!都是你拿走了!你藏起来了!你是坏管家!”

  这番话,疯疯癫癫,毫无章法。

  可每一句,都戳中了沈忠的痛处!

  满堂下人瞬间屏住呼吸,神色各异。

  这些年沈忠暗中贪墨家产、私吞田产,府中老人或多或少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说破。

  谁也没想到,今日竟然被痴傻姑爷当众喊了出来!

  沈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惊又怒,强压心底慌乱,沉声呵斥:“姑爷疯言乱语!休得污蔑老奴!无凭无据,岂能信口开河!”

  他笃定,沈越是傻子,拿不出任何证据!

  只要咬死不认,一个痴儿的胡言乱语,无人会当真!

  “有凭据!我有!”

  沈越突然一拍手,一脸兴奋,像是想起了好玩的东西,转头看向李灵溪,憨憨伸手:“媳妇!有纸!有本本!上面写着好多地!好多钱!”

  话音落下。

  全场轰然一震!

  沈忠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一凉!

  地契账本!

  他万万没想到,痴傻多年的沈越,竟然还记着地契账本的存在!

  这些年他蚕食家产,唯独剩下早年几本老旧底账和地契存档,被他藏在库房暗格,本想慢慢找机会彻底销毁,彻底抹去沈家基业痕迹,却迟迟没有机会!

  这傻子竟然记得!

  李灵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暗赞沈越分寸绝佳。

  疯傻告状,看似胡闹,实则步步精准,直击要害!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昨日我初入沈府,偶然在库房角落发现沈家旧底账、田产底册。昨夜夜深未曾细看,今日正好核对。”

  话音落,她侧身对夏荷吩咐:“去库房,将所有旧账、地契尽数取来。”

  “是,小姐!”

  夏荷立刻应声,快步离去。

  沈忠此刻后背已经沁满冷汗,心中慌乱滔天,脸上却强装镇定,勉强笑道:“少夫人,都是陈年旧账,残缺不全,无用之物,何必费心核对……”

  “有用!”

  沈越立刻打断他,歪着头,一脸认真的憨傻模样:“上面有好多地!现在地没了!被坏人拿走了!要还我!还我肉肉!还我糖糖!”

  孩童般执拗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下人神色微妙。

  没人再觉得荒唐可笑。

  反而隐隐觉得,这位傻姑爷,好像傻得有道理!

  短短片刻,夏荷抱着一摞泛黄破旧的纸册账本快步回来,轻轻摆在正厅桌案之上。

  纸页陈旧,字迹斑驳,正是沈家数十年的田产、租子、存银底账。

  李灵溪缓步上前,纤手轻翻账本,目光淡淡扫过。

  她出身宗室,自幼接触账目庶务,对账册核对极为娴熟。

  短短几页,便看出无数猫腻。

  账实不符、田产莫名核销、租子年年锐减、支出虚无缥缈,密密麻麻全是贪墨痕迹!

  只是年代久远,加上沈忠刻意涂改遮掩,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

  可李灵溪聪慧心细,一眼看穿所有漏洞。

  她抬眸,清冷目光直视沈忠:“沈管家。账册记载,沈家原有良田千亩,城郊铺面三间。短短五年,良田仅剩百亩,铺面尽数变卖。”

  “年年账上都记收成微薄、入不敷出,可乱世之前,沈家良田肥沃、地段极佳,收成向来丰盈。为何五年之内,家产十不存一?”

  一句问话,字字诛心!

  沈忠心脏狂跳,嘴唇发颤,强辩道:“世道混乱、旱涝频发、佃户逃逸、粮价暴跌……皆是天灾人祸,非老奴之过!”

  “胡说!”

  沈越突然再度开口,嗓门极大,一脸怒气冲冲。

  “去年!去年大晴天!没有旱!没有涝!我看见你收好多粮食!你拉好多车粮食出去!不给我吃!你偷偷卖掉!”

  他记忆零碎,只记得画面,说不出条条大道理,只凭孩童直观所见告状。

  可恰恰是这般零碎直白的话,最是致命!

  去年风调雨顺,根本无灾无难!

  沈忠的天灾说辞,瞬间被彻底戳穿!

  满堂下人哗然,看向沈忠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来这么多年,管家一直在骗主子、贪家产!

  沈忠面如死灰,再也绷不住从容,额头冷汗直流,张口欲言,却无从辩驳!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装傻多年的沈越,竟然记得去年收粮的场景!

  就在他慌乱无措之际,沈越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晃来晃去,带着孩童撒泼的蛮横,大声嚷嚷:

  “还我地!还我钱!还我好吃的!你不还!我就去告诉王爷!告诉李渊爷爷!你是坏人!”

  “李渊爷爷罚你!打你板子!”

  轰!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沈忠所有心理防线!

  李渊!

  这是他最恐惧的两个字!

  他贪墨宗室驸马家产,欺辱皇家赐婚的姑爷!

  若是闹到唐王李渊面前,根本不用查账,仅凭这一条,便是死罪!

  噗通!

  沈忠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直直跪倒在地!

  满脸惨白,浑身颤抖,彻底慌了!

  “老奴知错!老奴有罪!求姑爷饶命!求少夫人饶命!”

  堂堂把持沈家多年、欺压主君、拿捏所有下人的老管家,

  今日,被一个装傻的憨婿,当众逼得跪地认罪!

  满堂下人目瞪口呆,噤若寒蝉,无人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这一刻,无人再笑沈越痴傻!

  他们只觉得——

  这位长安憨婿,疯疯癫癫之间,竟无人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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