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庭院,鸦雀无声。

  沈忠双膝死死跪在冰冷地面,浑身抖如筛糠,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浸透衣衫,整个人彻底崩溃。

  木箱敞开,私册白契静静摊开在阳光下。

  一笔一笔,一字一句,全是他多年欺主贪墨、私吞产业的铁证!

  水磨庄田、城西铺面、隐田私租、年年截留……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此前所有苦衷、所有推脱、所有乱世无奈的说辞,此刻尽数被撕得粉碎,只剩赤裸裸的贪婪与背叛。

  满堂下人屏息凝神,看向沈忠的眼神彻底变了。

  往日里沉稳体面、满口忠心的老管家,竟是一个满口谎言、狼子野心的恶奴!

  若不是姑爷无意间记起旧事,挖出深埋的私账,今日这两处最值钱的产业,便会被他永远私吞,沈家永世蒙亏!

  李灵溪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私册,眸光清冷如霜,不带半分情绪。

  “沈忠。”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在人心底。

  “先主待你恩重如山,父母在世之时,待你如家人,予你体面、予你厚禄。沈家落难,主君痴傻,你不思报恩守业,反倒趁火打劫、蚕食家产、欺上瞒下。”

  “天灾人祸是假,私心贪欲是真。乱世从不是你欺主作恶的理由!”

  句句铿锵,直击要害。

  沈忠头颅死死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声音嘶哑颤抖:“老奴……知错了……一时贪念,鬼迷心窍……求主子开恩,饶老奴一条残命……”

  他此刻再也没脸狡辩半分,只剩苦苦哀求。

  若是依照大隋旧律、李唐新规,家奴欺主、私吞主家巨额产业,最轻也是杖责流放,重则直接处死!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身死家破。

  庭院旁,一众下人看得心惊肉跳。

  谁也没想到,平日看着忠厚老成的沈忠,贪得如此之深,胆大包天至此!

  就在沈忠绝望求饶、全场寂静之时。

  沈越往前踏出一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又恢复了那副孩童气十足的憨怒模样。

  他伸出手指,指着跪地的沈越,气呼呼大声道:

  “你骗人!你好坏!”

  “我家的地!我家的房子!全部还给我!”

  “你偷偷藏起来,骗我不懂!骗我媳妇!坏得很!”

  孩童式的怒骂,简单直白,却比任何义正言辞的斥责更有力量。

  所有人听着,心中无不唏嘘。

  多么可悲。

  主君年少痴傻,他不护主守家,反倒肆意欺凌、掏空家业。

  欺最软之人,谋不义之财!

  沈忠被骂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只能不停磕头:“还!老奴全部归还!一丝一毫不敢再留!”

  “不止田产铺面!历年租银、存粮、私吞财物!尽数清点上交!”李灵溪冷声补道,“今日之内,若有缺一分、漏一笔,我即刻递帖入宫,禀明唐王,依律严惩!”

  “是!是!老奴尽数上交!不敢隐瞒!”

  沈忠魂都吓飞了,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

  李渊最恨奴仆欺主、贪墨作乱,尤其是欺负皇家赐婚的宗室女婿!

  一旦闹到王府,他绝无活命可能!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

  沈忠彻底放弃所有侥幸,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带着仆役疯狂清点。

  深埋私财、暗藏租银、历年截留的粮食、私下存放的碎银、典当物件……

  一箱箱、一担担,尽数从他私藏的密室、暗窖搬了出来。

  庭院之中,财物堆积如山。

  白花花的纹银、成串的铜钱、整齐的粮袋、典当的字画器物,看得所有下人眼花缭乱,心头巨震。

  谁都没想到,落魄数年的沈家,竟被沈忠私藏了如此巨额家底!

  这些年,他靠着掏空沈家,早已过得比寻常小世家还要富庶!

  清点完毕,王三手持账本,逐项核对、登记造册。

  最终结果一出,连一向沉稳的李灵溪都微微动容。

  数年之间,沈忠贪墨、私吞、截留的财物、田产、铺面,折合银两,足足三百余两!

  还有水磨良田两百余亩,长安临街铺面两间!

  放在武德初年,这已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沈越站在财物堆旁,瞪大双眼,一脸夸张的震惊,拍手嚷嚷:

  “好多钱!好多粮!都是我的!都是我家的!”

  憨态十足,孩子气尽显。

  可在场无人敢笑。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姑爷装傻数年,忍辱负重,一朝翻盘,尽数收回所有基业!

  太能忍!太能谋!

  ……

  财物尽数清点封存,田产白契尽数更名归宗。

  尘埃落定。

  沈忠瘫坐在地,浑身脱力,面如死灰,短短一日,仿佛苍老十岁。

  所有贪念所得,一朝归零。

  数年苦心钻营,尽数为他人做嫁衣!

  李灵溪目光淡淡扫他,冷声宣判:

  “沈忠,念你侍奉沈家两代,未曾闹出人命大恶,今日不追究你刑责。”

  “即日起,废除奴籍契约,逐出沈家,永不复用!”

  “昔日所得不义之财、家产尽数追回,你身无长物,即刻搬出沈府,自生自灭!”

  从轻发落,却也是最狠的惩罚。

  不杀他,不打他。

  却让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被彻底赶出沈家。

  晚年落魄,流离长安,日日活在悔恨之中!

  沈忠身躯剧烈一颤,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主子,眼底满是悔恨与苦涩。

  他想求饶,想留下,可终究无话可说。

  是他自己把路走绝。

  “老奴……谢主子不杀之恩……”

  他深深叩首,随后缓缓起身,佝偻着苍老的背影,一步一步落寞走出沈家大门。

  昔日执掌沈家、风光数十年的大管家,从此沦为落魄流民,再无半点风光!

  看着他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所有下人心中狠狠一凛。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欺主贪私,下场凄惨!

  从此,沈家再无人敢生异心!

  ……

  日落西斜,余晖洒满庭院。

  下人尽数退去,封存财物入库上锁,庭院恢复安静。

  只剩夫妻二人相对而立。

  晚风轻拂,吹散连日阴霾。

  李灵溪望着满院清空,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间难得露出一抹轻松笑意。

  “隐患尽除,基业归位。”

  “从今往后,沈家,真正是我们的沈家了。”

  压在头顶数年的恶奴心腹大患,一朝彻底拔除。

  收回良田、铺面、数百银两家底,府中人心尽数归心,内外安稳,再无掣肘。

  沈越褪去憨态,眼神清亮,微微点头:

  “只是第一步而已。”

  “沈忠虽走,可他这些年勾结的市井人脉、私下牵连的乡里势力,还在。”

  “今日我们断了他根基,他心中必定积怨极深,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李灵溪眸光微凝:“夫君的意思是,他会伺机报复?”

  “大概率会。”沈越淡淡道,“他在长安混迹数十年,三教九流皆有相识。如今一无所有,狗急跳墙,说不定会在外散播流言,甚至暗中勾结歹人,给我们惹麻烦。”

  扮猪吃虎可以稳内。

  但乱世长安,人心险恶,外患,才刚刚开始。

  沈越抬眸望向夕阳余晖下巍峨的长安城楼,眼底锋芒渐盛。

  “不过无妨。”

  “我们有银、有地、有人心。”

  “从今日起,不再隐忍苟活。”

  “低调发育,积累实力,稳扎稳打。”

  “精盐悄悄出货、良田好好经营、铺面重新开张。”

  “待到羽翼丰满,任凭风浪起,我自稳坐钓鱼台!”

  李灵溪看着身旁少年从容笃定的侧脸,心底安宁无比。

  外人皆笑她嫁一憨婿。

  可只有她知晓。

  她嫁的,是一个藏天地谋略、怀乱世乾坤的绝世良人!

  夕阳落尽,暮色初临。

  沈家庭院风波彻底平息。

  可无人知晓。

  被逐出府的沈忠,并未远去。

  他孤身站在巷口阴影之中,回头望着灯火初亮的沈府大门,眼底深处,积满阴毒怨色。

  “沈越……李灵溪……”

  “你们夺我家产,断我生路……”

  “我落魄流离,你们也别想安稳度日!”

  “傻子姑爷?绝世精盐?”

  “呵呵……”

  “你们给老夫等着!”

  一抹恶念,悄然滋生。

  沈家安稳表象之下,新的危机,已然悄然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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