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云州府始终笼罩在一种窒息般的死寂之中。

  没有惊雷、没有暴雨、没有风起云涌,可整片天地的气息却一日沉过一日。北境山脉方向的大地震颤,从最初的细微微动,变成昼夜不息的低沉轰鸣,如同地底蛰伏的凶神,缓缓睁眼、翻身、蓄势待发。

  城内人心彻底慌乱。

  街头再也不见零星行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整座城池如同一座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只待最后一瞬崩裂。

  谁都知道,大灾将至。

  却无人知晓,这场席卷方圆百里的兽潮,从一开始就不是天灾。

  是上官世家为清洗异己、掠夺资源、抹杀旧痕,亲手点燃的人祸。

  清晨,日头刚跃出地平线,惨白的日光铺洒山野。

  北境群山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横贯天地的狂暴兽啸!

  嗷——————!

  这一声嘶吼,不像寻常妖兽凶鸣,浑厚、暴戾、疯狂,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穿透百里长空,狠狠砸在云州府所有人耳畔。

  下一刻!

  视线尽头的北境山脉,黑色潮水轰然涌动!

  无边无际的妖兽,从深山沟壑、密林禁地、溶洞暗谷之中疯狂涌出。黑风兽、裂爪狼、岩甲蜥、毒纹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山野、填平沟壑,黑压压朝着云州城郊碾压而来。

  烟尘漫天、大地崩颤、草木碾碎、土石翻飞。

  一眼望去,妖兽潮不见尽头,如同倾覆世间的黑色洪浪,凶煞滔天!

  兽潮,全面爆发!

  云州府城楼之上,警钟瞬间炸响!

  铛——!铛——!铛——!

  急促、尖锐、凄厉的钟鸣连环不绝,刺破全城死寂。

  “兽潮来袭!北境全线崩潮!”

  “全城戒严!所有武职人员即刻集结!”

  “巡防队、稽查队、世家卫队、圣地外门弟子,全员奔赴前线御敌!”

  一道道传令嘶吼响彻街巷,原本死寂的城池瞬间炸开锅。

  慌乱、恐惧、哭嚎、奔走,底层百姓的绝望瞬间蔓延全城。

  他们躲在院墙之内,瑟瑟发抖,只能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兽吼、震颤越来越强的大地,任由命运裹挟,无力反抗、无从选择。

  这就是九州底层的宿命。

  顶层下棋,中层搏利,底层填命。

  锦衣卫稽查队驻地,号角齐鸣,全员披甲集结。

  数百锦衣力士、小旗、总旗列队肃立,甲叶铿锵,神色紧绷。队伍之中,刘宸身着制式劲装,腰挎长刀,身姿挺拔而立,神情平静无波。

  五品圆满的强横底蕴尽数内敛,体表依旧只流露六品中阶的普通气息,混迹队列之间,毫不起眼。

  张辽立在他身侧,低声快速道:“潮势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妖兽密度、阶位都远超常规,是被人为强行催涨的大潮。上官世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借乱屠尽城郊散修、清洗旧部、收割一切可用资源。”

  “意料之中。”刘宸眸光淡冷。

  手记记载早已明示,每逢世家需要洗牌敛利之时,便会暗中扰动北境地脉、催动妖兽凶性,制造一场可控兽潮。

  潮起,收割底层血肉;潮落,稳固世家权柄。万古以来,屡试不爽。

  前方高台,一名百户手持军令,高声传令:

  “即刻划分防线!

  右翼城郊平原,交由上官世家私兵、附庸修士驻守!

  左翼山林要道,交由青云圣地外门弟子镇守!

  正面开阔主战场,由各州县散修、底层武人填线死守!

  锦衣卫稽查队,负责兜底防线、救助流民、清理溃逃妖兽、收容伤员!”

  命令落下,阶层分工一目了然。

  世家、圣地占据最安全、最容易抢功、最方便择机收割的侧翼高地。

  无名散修、底层武人被推在正面最凶险的主战场,直面兽潮最凶猛的第一波冲击,用来消耗妖兽主力、填血挡灾。

  而锦衣卫,永远兜底善后,救人、收尸、清残、擦净所有顶层不愿看见的惨烈残局。

  残酷、冰冷、现实。

  人群之中,几名出身世家的锦衣子弟嘴角微扬,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与戏谑。

  对他们而言,底层死伤再多,不过是乱世常态、蝼蚁宿命。只要世家根基不动,他们永远立于安全高处,坐看风浪、坐收功劳。

  “全员动身,奔赴前线!”

  随着最后一声令下,整支队伍浩荡出城。

  一出城门,惨烈景象扑面而来。

  城郊平原早已彻底沦陷,黑色兽潮滚滚碾压,所过之处村落夷平、田亩碾碎、生灵绝迹。

  正面主战场,无数衣衫朴素、装备简陋的底层散修仓促结阵,迎着滔天兽潮死战。

  兵刃交击、兽吼轰鸣、惨叫哀嚎、气血炸裂。

  成片低阶妖兽疯狂扑杀,成片底层武人血染荒野、轰然倒地。

  没有人后退的资格,没有人逃命的余地,后退即是城破家亡,身前即是必死沙场。

  一幕幕惨烈画面,刺入眼帘。

  刘宸目光扫过战场,心头冷意沉淀。

  这些拼死厮杀的底层修士,苦修半生、挣扎求生、无依无靠、无人庇护,是九州最勤恳、最无辜的一群人。

  可在世家眼中,他们只是可以随意牺牲、随意清洗、随意收割的耗材。

  今日,上官世家借潮杀人。

  他日,他便借潮立道。

  “按计划行事。”刘宸低声对张辽道,“你随大部队兜底救援,暗中记录上官私兵动向、滥杀流民、坐视不救、借机清算旧人的证据。我主动请调左翼山林边缘支线防线,那里妖兽密集、监管松散,最适合暗中收拢残存旧部、积累战场感悟、伺机破局。”

  “明白。”张辽点头。

  二人迅速分开,各自入位。

  刘宸主动向带队千户请调支线防线,态度端正、语气诚恳,只说是愿赴险地、多担责任、尽力清剿妖兽。

  这般安分勤恳、甘于吃苦的姿态,更是让人毫无疑心,顺利获批。

  只身踏入左翼山林支线战场的一刻,喧嚣稍减,凶险更增。

  这片区域山林交错、地形复杂,溃逃妖兽极多,零散厮杀不断,世家监管视线薄弱,是整片防线最混乱、也最自由的区域。

  狂风卷血沙,扑面微腥。

  远处主战场人仰马翻、血肉纷飞,右翼世家防线却异常安静。

  刘宸抬眼望去,只见上官世家子弟列队立于高地,衣着整洁、气息从容,极少主动冲杀。他们居高临下,冷眼俯瞰下方底层修士浴血死战,偶尔出手,也只斩杀逼近身前的高阶妖兽,抢精血内丹,对下方濒临惨死的散修、流民视而不见。

  更有甚者,几名上官子弟嘴角噙着冷笑,刻意放任少量妖兽冲散底层修士阵型,借着混乱,悄然出手抹杀几名隐姓埋名的老旧修士。

  精准、隐秘、干净利落。

  借着兽潮混乱,清算旧部旧痕。

  每一幕,都被刘宸尽收眼底,默默记在心间。

  他不再观望,纵身杀入妖兽群中。

  五品圆满的战力彻底铺开,却又精准收敛上限,只展露略超普通五品的水准,不惊世、不骇俗、不引关注。

  身形起落,辗转林间。

  刀光利落、招式精简,每一击都精准洞穿妖兽要害,不浪费半分气血、不多余半分力道。

  一头头溃逃妖兽轰然倒地。

  【妖兽击杀,气血感悟累积。】

  【战场生死体验持续沉淀,战斗熟练度暴涨。】

  【多次极限搏杀,对四品高阶战力破绽理解加深。】

  海量的战场感悟、厮杀经验、妖兽习性认知,疯狂涌入心神。

  同时,林间不断有负伤溃散的底层修士、残存旧部老者狼狈逃窜,险被妖兽吞噬。

  刘宸不动声色,辗转驰援,出手利落救下众人。

  他不张扬、不施恩、不刻意结交,只在绝境一瞬悄然解围,救下之后便转身继续清剿妖兽,仿若只是顺手为之。

  这般姿态,不会引人猜忌,却能一点点收拢那些游离在黑暗之中、苦苦蛰伏的旧部人心。

  一名鬓发斑白、身负旧伤的老者,看着身前少年利落斩灭妖兽、默然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震颤与动容。

  这批人,都是当年追随刘昊、侥幸存活、隐姓埋名、苟延残喘的旧部。

  他们蛰伏数年,日夜惶恐,被上官世家追杀、排挤、清算,早已心如死灰。

  可今日乱世兽潮之中,他们看见一束无声的微光。

  不知不觉,无数细碎人心,悄然向这名沉默善战、心存良善的年轻锦衣小旗靠拢。

  战场愈乱,人心愈明。

  城外兽潮滔天,厮杀无尽,血流遍野。

  世家冷眼收割,圣地坐观成败,底层血肉纷飞,流民哀嚎遍地。

  这是上官世家想要的乱世。

  杀戮、清洗、掠夺、巩固权柄。

  可从今日兽潮倾覆、乱世开局的这一刻起——

  这盘由顶层亲手布置的杀局,终将彻底偏离预设轨迹。

  因为这片泥泞黑暗的乱世之中,多了一名手握血证、身立圆满、心怀公道、逆势而行的寒门少年。

  他蛰伏暗处、静看风云、默默积累、步步为营。

  潮起,是人祸乱世。

  潮落,将是寒门逆天。

  云州风雨彻底掀开,棋局已然大乱。

  属于刘宸的崛起翻盘之路,正式在漫天血色兽潮之中,轰轰烈烈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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