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光被厚重乌云遮蔽,清河县陷入一片幽暗。

  城内的骚乱,随着粮草有序分发渐渐平息。

  街头巷尾,领过粮食的百姓陆续归家。不少人捧着温热的粟米,回想起白日里那一幕——传闻中杀伐无双的逆道之主,蹲在尘土里一粒粒捡起洒落的粮食。那幅画面,已经悄悄在无数人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流言的杀伤力,正在一点点消解。

  可安定,仅仅局限于城墙之内。

  城郊连绵的山林之中,杀机早已蛰伏。

  两千名伐逆私军隐于密林,人人黑衣蒙面,腰间佩刀,气息肃杀。他们并非圣地正规修士,是楚昭以资源暗中豢养的死士,大多来自被逆道冲击利益的地方世家。这批人悍不畏死,唯一的任务,就是制造一场血案,再将所有罪责,牢牢扣在刘宸与逆道的头上。

  一名领头的壮汉单膝跪在林中青石之前,手中握着一面玄色逆道军旗,旗面上刻着地脉纹路,正是东域守土军的制式旗帜。

  “公子传令,寅时动手。袭扰城郊三座村落,纵火掠户,不必赶尽杀绝,但一定要留下血迹与这面旗帜。待到血案传开,天下人都会认定,逆道之军,劫掠清河百姓。到那时,民心倾覆,刘宸百口莫辩!”

  周围一众死士齐齐低头,低声应诺。

  “遵命!”

  漆黑的山林里,冰冷的计划悄然落地。

  城内,县衙后院。

  刘宸与灵汐暂居此处。院中一盏孤灯摇曳,将两道影子拉长投射在青砖地面。

  白日风波暂歇,可刘宸没有半分放松。全数据资料库一刻不停地扫描整座清河县以及周边百里地域,无数数据流在神魂之中流转。

  【清河城内暗线47人,情绪低迷,煽动效率大幅下滑,民心好感度小幅上涨。】

  【预警:城外百里山林侦测到两千道隐匿气息,气息驳杂,无正规军印记,疑似私军死士。携带仿制逆道军旗,行动目的高度指向栽赃袭村。预计行动时间:寅时前后。】

  【地脉监测:残魔波动持续抬升,大量人间怨气下沉裂隙,本源凝实度再进一步。依旧蛰伏,没有暴露踪迹。】

  一条条预警,清晰浮现。

  灵汐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秀眉紧锁。

  “楚昭不甘心清河一局落败,必然还有后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在城内再挑起冲突。城内百姓刚刚拿到粮食,人心已经松动,再煽动只会适得其反。他的杀招,一定在城外。”

  刘宸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神色沉静。

  “栽赃袭村。杀普通人,留我的旗帜。血案一出,所有赈灾带来的人心优势,一夜之间便能化为乌有。”

  这一手,足够阴狠。

  城内他守得住,城外村落分散,护卫薄弱。一旦三座村落遇袭,大火冲天,旗帜遗留,到时候无论刘宸如何解释,世人只会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

  楚昭根本不在乎几座村落的生死,他只想要一场能毁掉逆道义理根基的血案。

  灵汐心头一紧:“既然预判到了,立刻调兵拦截!让守土军连夜出城,埋伏山林,把这批死士一网打尽!”

  刘宸缓缓摇头。

  “拦,是必须拦的。可拦下来,只是解决了死士,破不掉这盘局。”

  “楚昭敢布下这一步棋,必然留有后手。这批私军一旦被全歼,他大可放话说我提前获知阴谋,派兵截杀,事后编造栽赃说辞欺骗世人。没有完整证据链,所有拦截,都会被反咬一口,说成逆道蓄意清除异己。”

  灵汐一怔,瞬间明白其中关窍。

  人心劫的博弈,难就难在这里。处处是陷阱,步步有说辞。硬来,正中对方下怀。

  刘宸抬眼,眸光锐利。

  “我们要做的,不止拦下这场祸事,还要把楚昭的阴谋,完完整整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话音落下,他当即传下密令。

  “传讯黄忠,抽调一千守土军,悄悄绕到城郊三座村落外围山林。不要主动出击,远距离布防,隐蔽待命。以保护村落为先,非到流血关头,不得现身。”

  “传令锦衣卫,分出三十名精锐,全部换上便装,潜入山林四周。不求杀敌,只求取证。记下死士面貌、口令、行动轨迹,最重要的是,盯紧他们手里那面仿制逆道军旗。每一步阴谋,都要留下铁证。”

  “另外,派出三队赈灾吏员,连夜赶往城郊村落。不要提战事,只以巡访安抚、分发余粮为名,提前告知村民夜里锁好门户,注意防火避险。能提前疏散一部分老人孩童最好,不必惊动死士。”

  三道密令,层层铺开。

  守土军布防,锦衣卫取证,吏员安民。

  不主动掀棋盘,而是等着楚昭把棋子全部落下来,再当众掀翻。

  因果造化系统【付出必有回报】缓缓运转。

  【预判劫祸,布局护民,种下守护大因。道基无瑕度+4%,逆道气运暗流涌动,机遇将至。】

  布置妥当,灵汐看着刘宸,轻声叹道:“楚昭是我师兄,天资卓绝,一心维护圣地秩序。可他为了赢一场棋局,不惜拿普通百姓的性命做筹码,实在可悲。”

  “他信奉秩序能护苍生,却忘了苍生才是秩序的根本。”刘宸缓缓开口,“当秩序需要牺牲普通人去维护的时候,这套秩序,早就走偏了。”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愈发浓稠。

  转眼,寅时将至。

  城郊山林,夜风呼啸,树影婆娑。

  领头死士抬手看了一眼天色,眼中寒光一闪。

  “时辰到!按计划行事!分三路,分别赶往白杨村、石河村、溪头村!纵火掠户,留下逆道军旗!速战速决,不得恋战!事成之后,山林深处汇合!”

  两千死士瞬间分为三股黑影,如同暗夜饿狼,朝着三座沉睡的村落奔袭而去。

  他们行动迅速,脚步放轻,借着林木掩护,很快摸到白杨村村口。

  村中一片寂静,绝大多数百姓还在睡梦之中。

  一名死士取出火折子,正要点燃村口柴垛。

  就在这一刻,几道便装身影从暗处一闪而过。锦衣卫的人,已经将这一幕完整记录。

  可死士们毫无察觉,火折子一亮,火苗窜起,瞬间引燃柴垛。

  轰!

  火光冲天,撕破夜幕!

  白杨村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石河村、溪头村两处方向,接连亮起冲天火光!

  三座村落,同时遇袭!

  火光映红半边夜空,清河县城头之上,无数百姓被惊醒,望着城郊冲天烈焰,人心瞬间慌乱。

  “出事了!城郊村子着火了!”

  “听说有逆道军队劫掠村落!”

  楚昭立于清河县一处高楼之巅,遥遥望着城郊三处火光,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第一步,成了。

  他袖中一动,数道传讯飞出。暗中安插在城内的暗线立刻行动,奔走街巷,高声呼喊。

  “看见了吗!逆道赈灾是假,劫掠是真!白天给粮收买人心,夜里派兵烧村!”

  “刘宸所谓护民,全是骗局!因果劫祸,果然因逆道而起!”

  流言如同野火,顺着火光疯狂蔓延。

  刚刚安定下来的清河县,一夜之间再起波澜。无数百姓望着城郊火光,心中刚刚生出的信任,开始剧烈动摇。

  楚昭静静站在高楼之上,等待消息传回。只要三座村落血案坐实,他便可以联合十二家伐逆门阀,昭告整个九州,逆道祸乱人间。

  大局,将定。

  可他不知道,山林之中,一双双眼睛,早已把所有阴谋尽收眼底。

  三座村落之外,锦衣卫把死士纵火、拿出仿制逆道军旗留在现场的全过程一一取证。影像、口令、信物,铁证如山。

  等到死士们做完一切,准备撤退返回山林汇合之时。

  嗡——!!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自山林四周响起!

  一千守土军,终于现身!

  甲叶铿锵,长枪如林,将撤退的死士团团围困在山林之间。

  黄忠一身重甲,立于军前,声音震彻密林。

  “尔等受奸人指使,夜袭村落,蓄意栽赃逆道!证据确凿,束手就擒!”

  两千死士脸色骤变。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万万没想到,四周早有伏兵!

  领头壮汉又惊又怒,厉声嘶吼:“跟他们拼了!杀出去!”

  死士们拔刀相向,一场密林混战瞬间爆发。

  刀剑碰撞之声响彻山林,火光与刀光交错。守土军早有布置,层层合围,并不急于杀戮,优先压制活口。

  激战持续半个时辰,两千死士死伤数百,余下一千多人尽数被俘。

  锦衣卫上前,当众搜出仿制逆道军旗、楚昭暗授的信物与调令。

  所有证据,全部集齐。

  城郊的火光渐渐被扑灭。吏员提前预警,大部分村民得以避险,伤亡被压到最低。一场注定要震动九州的血案,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黄忠立刻派人快马传讯,将全部证据送往城内。

  县衙后院,刘宸接过锦衣卫呈上的证物。

  一面仿制地脉军旗,数枚圣地暗谍信物,还有死士口供与影像记录。

  铁证如山。

  灵汐看着这些东西,神色黯然。

  “师兄……何必走到这一步。”

  刘宸站起身,目光望向楚昭所在的高楼。

  “棋局,该摊牌了。”

  城内,流言还在疯狂发酵。暗线们奔走呼喊,到处宣扬逆道夜袭村落。无数百姓人心惶惶,街头议论纷纷。

  就在舆论快要被彻底带偏之时。

  一道道传令声,响彻清河县大街小巷。

  “诸位清河父老!城郊袭村一案,真相已明!并非逆道作乱,乃是有人豢养死士,蓄意纵火栽赃!所有证据,即刻公之于众!”

  一幅幅影像投影升空,悬浮在清河县上空。

  死士集结、领命、纵火、留下假军旗的一幕幕,清清楚楚展现在全城百姓眼前。还有被俘死士的口供、信物,一一公示。

  喧嚣的清河,瞬间死寂。

  所有人仰着头,呆呆看着半空影像。

  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

  他们被人当成棋子,挑动情绪,用来完成一场肮脏的棋局。

  “原来是这样……根本不是逆道烧村!是有人故意陷害!”

  “拿我们老百姓的性命下棋,何其歹毒!”

  民众的愤怒,瞬间调转方向。

  满城目光,齐齐望向那座高楼。

  高楼之上,楚昭脸上从容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怔怔看着半空投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棋局,却没有算到刘宸不止能防守,还能完整收下全部证据,当众掀翻棋盘。

  这一局,他输了。

  可楚昭身为圣地亲传,绝不会就此认输。

  他衣袂一振,二品大宗师巅峰的气息轰然散开,青衣在夜风里猎猎舞动。

  “好手段,刘宸。”

  声音穿透夜空,传遍全城。

  “你赢了这一局人心博弈,不代表逆道就是正道。今日栽赃之局虽破,因果劫不会消散。你以为抚平一场动乱,便能挡住万古秩序?”

  话音落下,楚昭不再停留。一道青虹冲天而起,冲破黑夜,朝着城外遁去。

  他知道清河已经没有立足之地,继续留下只会陷入被动。他要回到伐逆门阀联盟,重整力量,开启下一轮劫潮。

  刘宸望着青虹远去,并没有下令追击。

  “放他走。杀一名圣地亲传,带来的法理因果,现在的东域扛不住。”

  “但清河这一战,天下会看见。逆道从不是祸乱之源,拿苍生下棋的旧秩序,才是枷锁。”

  就在清河风波落下的一刻,大地深处,幽暗裂隙之中。

  这一夜暴涨的恐惧、愤怒、阴谋与抗争交织的庞大怨气,如同潮水涌入裂隙。

  那一道残魔残魂剧烈震颤!

  幽暗魔光猛然暴涨数倍,一道微弱却清晰的魔念,第一次透出地脉,扫过整座东域!

  蛰伏的猎手,快要醒了。

  诸天星台之上,无数道至高目光,全部凝重起来。

  人心劫分出阶段性胜负,可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在九州大地酝酿。

  灵汐望着楚昭遁走的方向,又看向大地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息,心头猛地一沉。

  “楚昭走了,劫潮未止。还有一个我们都忽略的存在,快要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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