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险180秒 第十四章 超限

小说:出险180秒 作者:咕伴 更新时间:2026-08-21 00:12:36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陆鸣到事故科的时候,天刚亮。

  院子里,那辆SUV还罩着车衣。

  他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

  昨晚,他一夜没合眼。

  林薇扑在车窗上,指甲刮过玻璃,那半个字,成形,又被扯开。

  他在黑暗里,把这个画面,放了一整夜。

  还有宋凯那句话:“你不该告诉我这个。“

  声音平得像一条线。

  一个男人,听见妻子怀孕的消息,说——你不该告诉我。

  他把这句话,嚼了一夜,嚼得太阳穴发酸。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

  他要去把那半个字,看清楚。

  他走进楼里,去找沈棠。

  沈棠在办公室,刚泡上茶。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她说。

  “嗯。“

  “你脸色不好。“她说,“昨晚没睡?“

  “睡了。“陆鸣说,“睡得不实。“

  他顿了顿。

  “那辆车,“他说,“我今天,还想看一次。“

  “昨天不是看过了?“沈棠说,“钥匙你也用了。“

  “我想看副驾那块玻璃。“陆鸣说,“刮痕,我想取样。“

  “刮痕?“

  “嗯。“他说,“玻璃上的划痕,我想做个对比。“

  “对比什么?“

  “指甲痕。“陆鸣说,“林薇的指甲缝里,有玻璃渣。如果车窗上的划痕,跟她的指甲能对上——“

  “你想证明,她在车里抓过玻璃?“沈棠说。

  “嗯。“

  沈棠看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登记,我担保。“

  她低下头,翻出一本登记簿。

  “物证出入,你签个字。“

  陆鸣走过去,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今天第一次。

  还没开始,就跳成这样。

  他签完字,放下笔。

  “钥匙,物证室收好了。“沈棠说。

  “嗯。“

  他转身,往外走。

  “陆鸣。“沈棠叫住他。

  他停住。

  “你今天,“她说,“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真是为了取样的?“

  陆鸣没回头。

  “是。“他说。

  他拉开门,正要出去。

  “宋凯那边,“沈棠说,“昨天,请了律师。“

  陆鸣站在门口,停住。

  “律师?“他说。

  “嗯。“沈棠说,“说是来咨询事故赔偿的。“

  “……“

  “律师姓方。“沈棠说,“临江,成方律师事务所的。“

  “成方。“陆鸣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他说,“听说过。“

  “他这么快请律师,“沈棠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陆鸣没答。

  他想了想。

  “正常人,“他说,“媳妇刚死,先请律师的,少见。“

  “你意思是,他在准备什么?“

  “我不知道。“陆鸣说,“我只知道,一个人,急着请律师,通常不是因为伤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院子里,他掀开车衣。

  阳光照在车漆上,刮痕一道一道。

  他站在副驾门边,看着那道车窗内侧的白痕。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比。

  指甲缝里,干净。

  他想,林薇的指甲,比他的长。

  他昨天查过法医的记录。

  指甲缝里,有玻璃渣。

  右手中指,无名指,两根,都有。

  划玻璃的人,习惯用哪几根手指,现场会留下答案。

  他蹲下来,贴着玻璃,看那道白痕的宽窄。

  痕的宽度,跟中指指甲的宽度,差不多。

  他站起身。

  风很轻。

  院子很安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

  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

  白光。

  来了。

  ---

  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盘山公路。

  正午的太阳。

  SUV在开。

  车内,空调的风声。

  中控台上,矿泉水,纸巾。

  副驾上,林薇。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开口:“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她。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一句,他都记得。

  他站在副驾的车门外,等着。

  等着她扑向车窗。

  等着她划字。

  等着那个字,成形。

  划到一半。

  被扯开。

  他贴着车窗玻璃,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白惨惨的。

  他眯起眼。

  他想看清。

  他顺着那道痕,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

  第一笔,落得重。

  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笔,顿了。

  像是写的人,在想要不要写下去。

  第三笔——

  他描不下去了。

  那半个字,断在第三笔。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嘴。

  他眯着眼,想再描一遍。

  可林薇的身体,挡着那半个字。

  她扑在车窗上,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手,被宋凯攥着,扯开。

  那半个字,在玻璃上,露出一个角。

  只露出一个角。

  他凑近,再凑近。

  回放里,他动了。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一侧。

  车窗玻璃,在他眼前。

  那半个字,被林薇的影子,盖住一半。

  他伸手,想去擦玻璃——不,他碰不到回放里的东西。

  他只能看。

  他趴到玻璃上,眼睛贴着那道白痕。

  那半个字,在玻璃的纹路里,像一道雾。

  他看不真切。

  白光,灭了。

  ---

  他站在院子里,手还搭在玻璃上。

  头疼。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他缩回手,扶着车门。

  第6次。

  今天第一次。

  他算了算。

  今天,还剩两次。

  那个字,被林薇的身体挡着。

  他换了角度,还是看不见。

  回放的时间,是固定的一条路。

  他只能顺着走。

  他想看的那个字,永远挡在她的影子后面。

  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太阳穴还在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这个毛病,头一回,觉得它没用。

  能看到的事,是有边界的。

  它把你带回那三分钟。

  可那三分钟里,你看不见的东西,还是看不见。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在那层玻璃外面,够不着。

  他第一次,这么恨这个毛病。

  恨它给的东西,不够全。

  他靠着车门,把太阳穴揉了揉。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那辆SUV。

  中控台。

  刚才回放里,中控台上,放着那瓶矿泉水。

  矿泉水瓶,是证物。

  跟车一起,拖回来了。

  如果,他摸那瓶矿泉水呢?

  矿泉水,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也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回楼里,到物证室窗口,取了车钥匙。

  他走到车前。隔着袖子,他按下门把手。

  车门,开了。中控台上,那瓶矿泉水,贴着物证标签,放在一个塑料盒里。

  他伸手,拿起矿泉水瓶。

  瓶子冰凉。

  瓶身,还有半瓶水,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沉。

  他数了数。

  今天第二次。

  还剩一次。

  然后,白光。

  ---

  一百八十秒。

  还是那个画面。

  车内。

  空调的风声。

  矿泉水,纸巾。

  宋凯单手扶着方向盘。

  他伸手,从中控台上,拿起那瓶矿泉水。

  单手拧开盖子。

  拧开,喝了一口。

  盖好,放回去。

  一连串动作,利落得很。

  一只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他那只手。

  单手拧瓶盖,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只手的稳。

  水喝进口里,喉结动了一下。

  手,没抖。

  一个正开着车、正准备把车开下悬崖的人。

  拧瓶盖的手,稳得像在拧自家水龙头。

  林薇低头,绞着手指。

  “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没动。

  他站在副驾那边。

  这一次,他早早地,站到副驾车窗外面。

  等林薇扑过来划字。

  她扑过来了。

  她的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刺耳的声音。

  那半个字,成形。

  陆鸣的脸,贴到玻璃上。

  从外面,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她的身体,挡着。

  她的影子,盖着那半个字。

  只露出一个角。

  那个角——是笔直的。

  像一横。

  还是像一竖?

  白光,灭了。

  ---

  他拿着矿泉水瓶,站在原地。

  头疼,比上一次,更重了。

  眼前,有东西在飘。

  黑点。

  小小的,几个。

  他眨眨眼,黑点散开。

  他低头,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的水,还在晃。

  他把瓶子放回塑料盒,盖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

  他闭着眼,等头疼过去。

  太阳穴,像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忍了一会儿。

  睁开眼。

  天光,在头顶。

  那个字。

  那个字。

  他闭上眼。

  回放里,林薇的身体,挡着那个字。

  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清。

  他只剩一次。

  一次,用完了,今天就不能再看了。

  除非——明天。

  可他等不到明天。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像一根刺。

  像一根钉子。

  他想了想,站起来。

  他要去证物室。

  林薇的手机,还在证物室。

  她的手机,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要去摸那个手机。

  ---

  证物室在二楼。

  车钥匙,他上来的时候,顺手还了。

  看管证物的是个老民警,姓何。

  “陆查勘,“老何说,“又来看证物?“

  “嗯。“

  “看什么?“

  “林薇的手机。“陆鸣说,“坠崖案那辆车上,找到的。“

  老何翻了翻登记簿。

  “手机,在。“他说,“泡过水,开不了机,法医那边验过指纹,还在这儿。“

  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机身泡得发白。

  陆鸣看着那部手机。

  “我看看。“他说。

  “看吧,别拿出去。“老何说,“看完了,放回柜子里。“

  他递过来。

  陆鸣接过证物袋。

  隔着袋子,他握住那部手机。

  手机冰凉。

  冰凉的,还有他的指尖。

  他数了数。

  今天第三次。

  这是他今天,最后一次。

  白光,来了。

  ---

  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

  正午。

  车内。

  林薇坐在副驾,低头,绞着手指。

  这一次,陆鸣没有去看那个字。

  他站在回放里,看着林薇。

  他看见,她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手机壳的角。

  粉色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出事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那这辆车里,还有谁的手机?

  宋凯的。

  宋凯的手机,在中控台上。

  开着导航。

  导航屏幕,亮着。

  陆鸣走过去,看那个导航屏幕。

  导航上,显示着一条路线。

  从山下,到山上。

  蓝色的线,顺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

  在弯道那个位置,线,是红的。

  是慢行路段。

  陆鸣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两秒。

  他又看导航的左上角。

  剩余路程,一个数字。

  他记下来。

  再看屏幕的下方。

  一个地名。

  终点。

  他凑近,想看清那个地名。

  字很小。

  他眯起眼。

  那个地名,三个字。

  他看了个大概。

  白光,灭了。

  ---

  他站在证物室里,握着那部手机。

  头疼,炸开。

  眼前,黑点密密麻麻。

  他脚下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老何赶紧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低血糖。“

  他放下手机,放进证物袋,还回去。

  “谢谢何叔。“

  他扶着墙,往外走。

  老何在身后喊:“你真没事?你这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

  他出了证物室,扶着走廊的墙,往前走。

  走廊很长。

  灯光,白得晃眼。

  他靠着墙,走两步,停一下。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导航上那个地名,他还记着。

  三个字。

  他刚才在回放里,没看清全貌。

  只记得,第二个字,像是个“龙“。

  临龙什么?

  还是什么龙?

  他靠着墙,在脑子里,翻地图。

  临江的乡镇,带“龙“字的——

  城北的龙溪镇。

  南边的石龙镇。

  还有江对岸的盘龙岭。

  三个字,第二个字是“龙“。

  他一个一个对。

  都不像。

  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头太疼。

  记不住那三个字的全貌。

  回头,等他缓过来,他要把那个地名,从脑子里,挖出来。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字。

  三次,用完了。

  今天,不能再看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扶着墙,低着头。

  太阳穴,跳得像要裂开。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是通往后院的楼梯。

  后院,停着那辆SUV。

  他站了一会儿。

  他往楼梯走。

  他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

  不碰。

  就看一眼。

  ---

  后院。

  车衣,被风掀起一角。

  他站在车前,看着那辆SUV。

  他看了很久。

  风从车顶上吹过去,车衣哗啦一响。

  他看着副驾那扇车窗。

  玻璃内侧,那道白痕。

  那个字。

  他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他不该再碰。

  今天,三次,用完了。

  再碰,就是第四次。

  四次——他从来没试过。

  他只知道,会很难受。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明天,技术科会复勘玻璃。字,会自己出来。你急什么?

  一个说:等不到明天。

  一个说:你今天的身体,已经到顶了。再碰,你受不住。

  一个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不吐出来,今晚你过不去。

  他闭了闭眼。

  他想起老周。

  老周蹲在修车铺门口,头也不抬:“别学你爸。“

  他想起他爸。

  他爸的档案,他还锁在抽屉里。

  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有人不让他活。“

  他爸要是活着,会怎么选?

  他爸的选择,他从来不用想。

  他睁开眼。

  可那个字。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停在副驾门边。

  玻璃,他今天碰过了。

  同一样东西,只能看一次。

  他不能碰玻璃。

  他伸手。

  指尖,落在车门把手上。

  金属,冰凉。

  今天第四次。

  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就一次。

  就这一次。

  然后——

  白光,灌满眼眶。

  这一次,白光不一样。

  这一次,白光,是烫的。

  ---

  他站在白光里。

  世界,在转。

  他听见自己的血管。

  在太阳穴里,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比一下重。

  他不管。

  他往前走。

  他走到副驾车门外。

  林薇,扑在车窗上。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那半个字,成形。

  他盯着那半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原地。

  他绕到车前,从车头,绕到副驾那一侧。

  他贴着玻璃,从下往上,看。

  那半个字。

  横是横,竖是竖。

  林薇的影子,还是盖着它。

  可这一次——

  白光里,那个字,亮了。

  冷光,从字的笔画里,透出来。

  像有人在玻璃后面,点了一盏灯。

  这一次的回放,跟以前不一样。

  白光里的世界,在裂。

  像一张旧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

  边缘,一圈一圈,往外翘。

  他站在裂痕中间,脚下的地面,在晃。

  他没管。

  他盯着那个字。

  笔画的边缘,烧着一圈焦边。

  像有人,用火,把那个字,烙在玻璃上。

  焦边在动。

  像活的一样。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

  太阳穴,在跳。

  像有人在里面,敲着门。

  不是敲门。

  是砸门。

  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管。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眼。

  看完这一眼,就出去。

  他盯着那半个字。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嗓子眼里跳。

  这是第4次。

  他从来没用过第4次。

  他不知道,用完这一次,会怎么样。

  可那个字,他必须看清。

  那是“孩“。

  还是“好“?

  他看见了。

  那是一笔。

  弯弯的。

  像什么?

  像——一个孩子的“子“字的,最后一笔。

  还是——“好“字的那一竖?

  他正要再看。

  太阳穴,炸了。

  眼前的白光,碎成两瓣。

  走廊的白炽灯,在他眼前,碎成两瓣。

  又拼回去。

  又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鼻腔里,一股热流。

  血。

  血从鼻子里,流下来。

  滴在瓷砖上。

  一滴。

  两滴。

  像砸出一朵花。

  红得发黑。

  他伸手去捂鼻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眼前的东西,转起来。

  他扶着车门,想站住。

  腿,不听使唤。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像是喘气。

  又像是干呕。

  眼前,一片黑。

  黑里,那半个字,还亮着。

  弯弯的一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出不来。

  黑,压下来。

  ---

  “陆鸣!“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

  “陆鸣!你怎么了!“

  脚步声,跑过来。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

  他听见衣料的摩擦声。

  他感觉自己的头,被人托起来。

  “你流鼻血了!“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低血糖……“

  “低血糖会流鼻血?“

  他睁开眼。

  眼前,是沈棠的脸。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她看着他,表情,是职业的。

  没有慌。

  “仰头。“她说。

  她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按着。“

  他接过纸巾,按住鼻子。

  血,浸透纸巾。

  她站起来。

  “老何!“她喊,“打120!“

  “别……“陆鸣说,“别打。“

  “你昏倒了。“

  “我没昏倒。“他说,“我就是……蹲了一下。“

  她看着他。

  “我按了你的脉。“她说,“快得吓人。“

  “……“

  “你坐在这儿别动。“她说,“我去叫人,抬你去卫生室。“

  她转身,往楼里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何!“她喊,“拿条毛巾来!“

  老何应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沈棠。“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没回头。

  “谢什么。“她说,“你是证人,你要是倒在这儿,我担不起。“

  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条工作流程。

  他靠在后院的墙上,仰着头,按着鼻子。

  血,止住了。

  眼前的黑,散开一点。

  他看见她的背。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没动。

  老何拿着毛巾,小跑过来。

  “毛巾。“老何说,“要不要送医院?“

  “不用。“沈棠说,“我登记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翻开。

  “工作时间,事故科后院。“她说,“查勘员陆鸣,流鼻血,疑似低血糖。我做了应急处理。“

  她一笔一笔地记。

  记完了,她把本子合上。

  “好了。“她说,“记录在案。“

  她转过头,看他。

  “你今天,“她说,“看了几次车?“

  陆鸣没答。

  “我问你,“她说,“你今天,看了几次?“

  “……看了三次。“他说。

  “看车,能看到流鼻血?“

  “天热。“他说。

  “今天三十度。“她说,“不算热。“

  “……“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仰着头,按着鼻子,血把纸巾染红了一片。

  毛巾,在他另一只手里。

  她忽然走过来。

  她蹲下来。

  她从他手里,抽出那张浸透的纸巾。

  把毛巾,递到他手里。

  毛巾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很轻。

  像是风里的一根线。

  他抬起眼,看她。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声音,也平。

  “用这个。“她说,“敷着。“

  她蹲在他面前,那根手指,还在抖。

  她自己,好像没发觉。

  他接过毛巾。

  她站起来。

  她把手,背到身后。

  像是要把那根发抖的手指,藏起来。

  她转身,要走。

  “沈棠。“他叫住她。

  她停住。

  “你……“他说,“你不问问?“

  “问什么?“

  “我为什么会流鼻血。“

  她没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不问。“她说。

  “……“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说,“我要是问了,你编个谎,我还得信。“

  “我不爱听人编谎。“

  她说完,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没回头。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很平。

  “你这个人,有什么瞒着所有人。“

  他按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我不问。“她说,“可我知道,你有。“

  她走回楼里。

  脚步声,远了。

  他靠在后院的墙上,仰着头。

  毛巾,敷在鼻子上。

  冰凉。

  老何过来,扶他。

  “走,“老何说,“去卫生室,量个血压。“

  “不用。“

  “走吧。“老何说,“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沈警官说了,你要是不去,她回头来查我。“

  他没办法,跟着老何,去了卫生室。

  卫生室里,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给他量血压。

  “一百五,一百。“阿姨说,“小伙子,你多大了?“

  “三十六。“

  “三十六,血压一百五?“阿姨皱眉,“你平时血压高不高?“

  “不高。“他说,“就是今天,没睡好。“

  “没睡好能高成这样?“阿姨说,“你这得注意,年轻轻的,别仗着身体好。“

  “嗯。“

  他坐了一会儿,等血压降下来。

  窗外,天很蓝。

  太阳照在窗台上,明晃晃的。

  他想起那半个字。

  弯弯的一笔。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阿姨已经把血压计收起来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说,“别再熬了。“

  他点头,起身。

  出了卫生室,他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慢慢,慢下来。

  他想起刚才,白光里,那半个字。

  弯弯的一笔。

  他闭上眼。

  “孩“。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孩“。

  “子“字的最后一笔,往下勾。

  他见过的。

  可他不敢确定。

  他需要证据。

  他需要那扇车窗玻璃上,剩下的字。

  他需要让那半个字,从玻璃上,开口说话。

  他睁开眼。

  太阳很大。

  天很蓝。

  他看着那辆SUV。

  车衣,罩着它。

  像罩着一个秘密。

  他握着毛巾,站起来。

  他往楼里走。

  沈棠的办公室,在二楼。

  他上楼,走到门口。

  门开着。

  沈棠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翻卷宗。

  他站在门口。

  “沈棠。“

  她没抬头。

  “嗯。“

  “那扇车窗玻璃,“他说,“我想送技术科。“

  她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理由。“

  “玻璃上有字。“他说,“被擦掉了大半。可还剩半个。“

  沈棠抬起头。

  “字?“

  “嗯。“他说,“可能是她临死前,用指甲划的。“

  “指甲划的,能留下字?“

  “玻璃上会留痕。“他说,“林薇的指甲缝里,有玻璃渣。她死之前,在玻璃上,抓过什么。“

  “你昨天说,是白痕。“

  “今天,“他说,“我确定,那是字。“

  沈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我确定。“

  她放下笔。

  “行。“她说,“我打报告。明天,送技术科。“

  “嗯。“

  他转身,要走。

  “陆鸣。“

  他停住。

  “你今晚,“她说,“别一个人扛。“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那个字,“她说,“要是真能复原出来——“

  她顿住,没说下去。

  “能复原出来,怎么?“他问。

  “那它就不是字了。“她说,“它是证据。“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外的风,吹进来。

  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是证据。“

  他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照进来,白得晃眼。

  手机响了。

  孙志强。

  “陆哥!“电话那头,孙志强的声音,急火火地,“你看热搜了吗?“

  “没看。“

  “宋凯又直播了!“孙志强说,“这回不是在病房,是在殡仪馆!他说要给他媳妇办追悼会,全网都在刷!“

  “……“

  “陆哥,“孙志强说,“网上全是心疼他的。你那边,查到啥没有?“

  “查到一点。“陆鸣说,“还没坐实。“

  “那可得抓紧。“孙志强说,“再这么下去,咱们公司要被人骂死了。理赔部那边,已经在问我了。“

  “让他们问。“陆鸣说,“我下午回去,跟他们说。“

  “行。那你快回来。“

  “嗯。“

  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打开孙志强发来的链接。

  直播画面里,殡仪馆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白花,黑纱,遗像。

  宋凯跪在蒲团上,哭得浑身发抖。

  屏幕下方,一行滚动字幕:

  “宋凯先生:定于后天上午九点,举行追悼会。下午两点,火化。“

  陆鸣盯着那行字。

  后天。

  技术科复勘车窗玻璃,最快也要三天。

  火化完,人没了。

  玻璃上那半个字,就跟着一起,没了。

  他关掉直播。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

  屏幕里,映出走廊尽头,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影。

  那人影,没动。

  像是从他去证物室起,就一直站在那儿。

  他回过头。

  走廊,空荡荡的。

  只有风,从窗户里灌进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

  那半个字,他明天,一定要让它开口说话。

  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清——

  是谁,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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