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那瓶被打假的“82年拉菲”静静地立在桌面上,暗红色的酒液倒映着赵轻寒铁青、扭曲的五官。

  几名商界老板将手里的餐巾重重地扔在桌面上。他们是来给赵氏地产面子的,却被当成傻子用注水肉和香精酒糊弄。这种隐秘的奇耻大辱,让赵轻寒苦心经营的“首席赞助商”人设,瞬间碎成了一地残渣。

  赵轻寒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站在一旁的半岛酒店餐饮部经理。

  “你们半岛酒店就是这么办事的?!我花了顶级套餐的钱,你们敢给我上这种假货!”

  赵轻寒毫不犹豫地将黑锅甩了出去,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他指着经理的鼻子咆哮:“明天我就让法务部给你们发律师函!滚!把这些垃圾全撤下去!”

  餐饮经理满头大汗,连连鞠躬道歉,带着服务生落荒而逃。

  赵轻寒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结。

  他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如同淬了毒的刀刃,死死剜在苏晏之和晚晴的身上。

  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让这几个从城中村出来的野种,在他的场子里占据上风。

  赵轻寒猛地举起右手,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

  “啪。”

  宴会厅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

  一束冷白色的聚光灯,从穹顶直射而下,精准地打在宴会厅正中央的圆形汉白玉舞台上。

  舒缓而悲怆的交响乐前奏,通过马克莱文森顶级音响,在整个大厅内回荡。

  柴可夫斯基,《天鹅湖》。

  赵轻寒理了理白色的燕尾服,站起身。他抢过司仪手里的麦克风。

  “各位。一点餐饮上的小插曲,不影响我们今天为李明远班长庆祝新婚的雅兴。”

  赵轻寒的声音在大厅里放大。他刻意提高了音调,试图用金钱的重量压下刚才的丑闻。

  “为了今天的世纪婚礼,我个人出资八十万,特意从市芭蕾舞团,请来了他们的首席女舞者。接下来,请大家欣赏真正的顶级高雅艺术。”

  赵轻寒拿着麦克风,目光穿过黑暗,挑衅地落在苏晏之那桌。

  “毕竟。有些底层的穷酸,就算靠着不知道从哪骗来的假合同装大款,骨子里也注定是欣赏不了这种贵族艺术的。”

  全场安静。

  聚光灯下,一名穿着纯白色天鹅短裙的成年女舞者,踩着足尖鞋,轻盈地跃上舞台。

  她开始随着音乐起舞。

  展示的是《天鹅湖》第二幕中的经典变奏。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鼓起掌来。在普通人眼里,这轻盈的跳跃、柔软的腰肢,已经足够赏心悦目。

  赵轻寒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新换的香槟,嘴角重新勾起傲慢的冷笑。

  主桌上,弄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她穿着马里奥·罗西亲手缝制的香槟金渐变高定网纱裙。脚上,是那双代表着绝对实力的血红色手工芭蕾足尖鞋。

  弄影看着台上的舞者。

  一秒。两秒。

  六岁的小女孩,极其嫌弃地摇了摇头。

  “重心偏移了两度。”

  弄影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主桌上显得异常清晰。

  “大跳(Grand Jeté)的滞空时间不够。右脚的跟腱力量太弱,导致落地时出现了零点三秒的顿挫。而且,她的情感完全没有进入黑天鹅的内核。像一只没吃饱饭的鸭子。”

  小女孩的点评,犀利、专业、一针见血。

  主桌上,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白发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者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他是男方请来的长辈,也是国内舞蹈家协会的现任名誉会长,林长风。

  林长风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个穿着香槟金短裙的六岁女孩。

  因为,弄影刚才指出的每一个瑕疵,都分毫不差地切中了台上那名舞者的致命弱点!

  赵轻寒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小丫头片子!你懂个屁的芭蕾!”

  赵轻寒指着弄影,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

  “这可是我花八十万请来的市团首席!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看都没看过真的芭蕾,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赵轻寒转头看向苏晏之。

  “苏大才子。你这外甥女吹牛的本事,倒是深得你的真传啊。”

  苏晏之坐在原位。深黑的眸子没有看赵轻寒。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弄影。

  “想跳吗?”苏晏之声音低沉。

  弄影的大眼睛里,燃起了一簇明亮的火苗。那是对舞台最纯粹的渴望。

  “舅舅。她的轴心太晃了。我看的眼睛疼。”弄影点点头。

  苏晏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去。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苏晏之话音落下。

  站在弄影身后的黑水女特卫,无声地向后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通道。

  弄影站起身。

  香槟金色的渐变网纱裙摆,在灯光下漾起一层迷幻的微光。

  她没有脱鞋。直接踩着那双血红色的芭蕾足尖鞋,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的汉白玉舞台。

  “哈哈哈哈!”

  赵轻寒爆发出一阵狂笑。

  “好!既然苏大才子的外甥女想上去丢人现眼,那咱们就给她这个机会!”

  赵轻寒冲着音响师打了个手势。

  “把伴奏切到黑天鹅三十二圈挥鞭转!我倒要看看,这小野种能在台上转几圈不摔个狗吃屎!”

  台上的那名首席舞者停下了动作。她面带愠怒地退到一旁,冷眼看着这个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六岁女孩走上台。

  聚光灯移动,打在弄影的身上。

  整个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鸦雀无声。

  弄影站在汉白玉舞台的中央。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胸腔扩充,脊背在瞬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交响乐的重音,轰然砸下。

  弄影动了。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预备动作。

  双臂如行云流水般抬起,在胸前合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标准的第一把位。

  右脚向外侧滑出,左脚稳稳扎根。

  “咚。”

  血红色的硬木鞋头,重重地砸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弄影猛地踮起脚尖。

  全身二十公斤的重量,全部集中在那两平方厘米的血色鞋头上。脚背崩成了一道违背人体力学、却极具毁灭性美感的残忍弧线。

  左腿高高向后抬起。身体以右脚为绝对轴心,猛地向左侧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香槟金色的网纱裙摆,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瞬间在半空中彻底炸开!

  层层叠叠的进口高密度网纱,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呼”风声。

  红色的丝带在脚踝处交织。伴随着高速的旋转,那双血红色的足尖鞋化作了两道刺目的红芒。

  五圈。十圈。十五圈。

  弄影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但她的轴心,却死死钉在汉白玉地面的同一个点上。连一毫米的偏移都没有!

  台下。

  那名被赵轻寒花八十万请来的市团首席舞者,脸上的愠怒瞬间化作了极度的惊骇。

  她捂住自己的嘴,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不可能……这种核心控制力……她没有热身……这不可能!”首席舞者语无伦次地呢喃着,眼底充满了被彻底碾压的绝望。

  二十圈。二十五圈。三十圈。

  弄影的呼吸依然平稳。汗水从她的鼻尖甩出,在聚光灯下化作晶莹的碎钻。

  主桌上。

  名誉会长林长风,再也坐不住了。

  这位七十多岁的泰斗级人物,猛地推开椅子,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上帝啊……完美的轴心!极致的爆发力!这是为了舞台而生的精灵!”

  林长风的眼眶发红。他看到了中国芭蕾舞界未来五十年的希望。

  三十二圈!

  交响乐的最后一个重音砸下。

  弄影猛地停住。

  没有任何踉跄。没有任何多余的碎步。

  她的右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劈叉。鞋头死死钉在地面上。双手在头顶交叉成冠。

  定格。

  犹如一尊沐浴在光芒中的绝美女神。

  “轰——”

  沉寂了两秒的宴会厅,瞬间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雷鸣般掌声。

  三十家媒体记者的闪光灯,简直要把弄影所在的位置照成一片火海。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雨。

  没有一个人再去管赵轻寒那难看的脸色。

  林长风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步履蹒跚却极度狂热地冲向汉白玉舞台。

  他甚至顾不上长辈的矜持,直接冲到弄影面前,老泪纵横。

  “小姑娘!你的老师是谁?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关门弟子?我保送你进国家大剧院!不,我送你去巴黎歌剧院!”

  林长风激动得语无伦次。

  弄影微微喘着气,放下双臂。

  她提起香槟金色的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谢谢爷爷。但我的老师,是我的舅舅。”

  弄影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坐在主桌末端、神色平静的苏晏之。

  “而且。舅舅说了。他会把巴黎歌剧院买下来,让我跳个够。不需要保送。”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重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赵轻寒的脸上。

  林长风猛地转过头,顺着弄影的目光,看向苏晏之。

  他步履匆匆地走到苏晏之面前,双手紧紧握住苏晏之的手。

  “苏先生!您培养出了一个奇迹!这是国宝啊!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走专业的路子!所有的资源,舞蹈家协会全包了!”

  苏晏之坐在真皮座椅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抽回手,抽出真丝方巾擦了擦。

  “我的外甥女,自然会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资源。”

  苏晏之的目光,越过激动的林长风,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直直刺进赵轻寒的咽喉。

  “赵少。八十万请来的货色,确实不太行。”

  苏晏之将真丝方巾扔在桌面上。

  “你这种垃圾品味,也就配吃点假牛肉了。”

  杀人诛心。

  彻彻底底的智商、艺术、与财力的三重降维打击。

  赵轻寒脸上的肌肉,已经扭曲到了无法辨认五官的地步。

  他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戏台。他花了几百万请来的媒体和宾客。

  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苏晏之和他外甥女封神的垫脚石!

  他赵轻寒,成了一个被人踩在脚底、肆意嘲笑的跳梁小丑!

  “苏晏之!”

  赵轻寒的理智,终于在此刻彻底崩断。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餐椅。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几张假证,雇几个保镖,就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赵轻寒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双眼充血。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半岛酒店安保总监。

  “赵氏集团拥有你们酒店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现在以股东的身份命令你!”

  赵轻寒伸出手指,指着苏晏之和五个女孩。

  “把这个穷光蛋,还有这五个小野种。给我打出去!”

  赵轻寒的五官狰狞如鬼。

  “今天这个宴会厅。有他,没我!”

  安保总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极寒杀意的苏晏之,又看了一眼站在苏晏之身后的那五名黑水女特卫。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在资本的直接命令下,安保总监别无选择。

  他咬了咬牙,举起手里的对讲机。

  “安保部全员听令。带上防爆盾。顶层宴会厅集合。清场!”

  随着安保总监的指令下达。

  宴会厅四周的四扇安全门,同时被推开。

  足足六十多名全副武装、手持黑色防爆盾牌和橡胶警棍的酒店保安,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入大厅。

  沉重的战术靴踩在地毯上,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

  六十名保安迅速形成包围圈,将主桌、苏晏之,以及五个小女孩,死死地困在正中央。

  空气中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些刚才还在惊叹弄影舞姿的同学们,此刻吓得尖叫连连。纷纷抱头鼠窜,退到大厅的边缘,生怕引火烧身。

  新郎李明远急红了眼。

  他冲上前,一把抱住赵轻寒的胳膊。

  “轻寒!你干什么!今天是我的婚礼!晏之是我们的同学!你让他走就行了,叫这么多保安干什么!”

  “滚开!”

  赵轻寒一脚将李明远踹翻在地。

  他看着被几十名防爆保安包围的苏晏之,脸上露出了残忍而疯狂的笑容。

  “苏晏之。你不是能打吗?你那五个女保镖不是能打吗?”

  赵轻寒走到包围圈外,隔着防爆盾牌,死死盯着苏晏之。

  “今天老子用六十个人耗死你们!我要打断你的腿,把你从半岛酒店的楼梯上扔下去!”

  包围圈内。

  微霜紧紧将初月抱在怀里。知春和弄影也靠拢过来。晚晴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冽。

  五名黑水女特卫“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战术甩棍。将苏晏之和五个女孩死死护在核心。

  人数悬殊极大。这是一场必败的物理消耗战。

  但苏晏之没有一丝慌乱。

  他依然坐在那把真皮座椅上。

  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灼虾。剥开虾壳,剔除虾线。将干净的虾仁,递到旁边初月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

  苏晏之抽出纸巾,擦净手指。

  他从西装内兜里。

  拿出了那部纯黑色的加密手机。

  深黑的眸子,穿透防爆盾的缝隙,锁定在赵轻寒癫狂的脸上。

  “比人多?”

  苏晏之的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

  “我更喜欢,比钱多。”

  苏晏之的拇指,按下了瑞士百达银行离岸信托量子资金池的最高权限指令。

  “做空赵氏地产。”

  “我要它在五分钟内,跌进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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