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敏是被王雪带进来的。
她站在接待室门口，文件袋仍压在胸前，指甲掐进牛皮纸边缘，留下四道白痕。
罗大友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昨天派出所告诉我，我妈的案子在查了。”她的声音平稳，像背过很多遍，“可他们连她长什么样都没问过我。”
罗大友把A01的照片放到桌上，正面朝上。
张小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掉在椅子上。
照片中的张翠芳站在菜市场过道里，侧脸对着镜头，右手搭在刘德胜摊位的秤杆上，嘴角还带着跟人说话的弧度。
“这是在市场拍的。”张小敏伸手碰了碰照片边缘，“她背后那个猪肉摊就是刘德胜的，秤杆上缠了红绳，我妈帮他系的，说能招财。”
罗大友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你有没有印象？”
张小敏的手停在照片上方。
“拍照的人站在过道正中间，这个角度……只有从对面摊位才拍得到。”
“对面是什么摊？”
“调料摊，三个月前换了人。”
罗大友把笔停在半空。
张小敏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以前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后来说不做了。新来的人我没怎么注意，我妈说是个年轻男的，总戴帽子。”
和之前辨认马东生时的描述对上了。
罗大友刚要追问，张小敏突然把脸埋进掌心。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直在抖，牙齿咬着手背，闷住所有响动。
王雪递纸巾，她不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是银行流水最后一页，六月十二号，张翠芳给她转了三千块。
纸被翻开太多次，转折处已经磨透。
“她从来不会一次给我这么多钱。”张小敏把纸摊在桌上，“她在菜市场卖豆腐，一天挣不到一百。三千块，是她攒了多久？”
罗大友没有回答。
张小敏盯着流水上的数字，终于发出声音。不是哭，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挤出来的气流。
“我妈知道要出事，她给我留钱，把存折塞进枕头，然后等着。”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她为什么不跑？”
接待室隔壁，秦晔听完全程录音。
张翠芳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她在菜市场被人拍下照片，对面摊位换了人，她每天的路线、摊位、离开时间全被摸清。失踪前三天被工地辞退，电话打来之后，她把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盯着自己的人在哪儿，也知道一旦跑了，那些人会找到别的破绽。
秦晔合上笔记本。
张小敏离开时，在走廊里碰到了瞳瞳。
小陈带着她等在门外，瞳瞳坐在走廊长椅上，灰兔子夹在腿间，脚悬在椅面边缘。
张小敏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纸巾攥成一团。
瞳瞳看了她两秒，转头问小陈：“那个姐姐也没妈妈了吗？”
小陈拉住她的手。“别乱说。”
瞳瞳没再问，把灰兔子抱到胸前，下巴搁在兔耳朵上。
秦晔出来时，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怎么来的？”
瞳瞳指了指小陈。小陈缩了缩脖子：“她说您中午没吃饭，非要送饭盒，我拦不住。”
瞳瞳从兔子后面举起保温袋。“排骨饭，我只吃了一块。”
秦晔接过饭盒，蹲到她面前。“送完了就回去。”
“我不回去。”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能帮忙。”
“你帮过了，饭我收到了。”
瞳瞳攥着他的袖口不放。“我说的不是饭。”
秦晔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行。”
“我就闻一下。”
“闻谁？”
瞳瞳的声音压下去，只够两个人听见：“那个在食堂做饭的人。”
秦晔握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食堂？”
“罗叔叔打电话的时候——”
“他声音大，我知道。”秦晔站起来，“回家。”
瞳瞳没有闹。她伸手让他抱，搂住他的脖子后，脸转向走廊尽头。
王雪正好推门出来，手里捧着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棚改区工地食堂的远景。
瞳瞳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不是照片的味道。
王雪衣服上沾着走访带回来的气息——油烟、铁架、消毒液，还有从食堂门口路过时蹭上的残留。
瞳瞳把脸伏回秦晔肩膀，闷声说了一句。
“那个人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很淡，压在下面的是铁锈。”
秦晔的脚步顿住。
王雪也停下来，手里的照片差点滑落。
瞳瞳没有抬头，声音从秦晔的领口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洗洁精是刚用的，铁锈是旧的，洗不掉。他碰过冷东西，很冷的那种。”
秦晔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
“王雪，食堂后厨有没有独立冷库？”
王雪翻了两下笔记。“施工图纸上没有。但食堂后面连着工地的建材仓库，今天走访时后厨门紧锁着，承包方说是水管维修。”
“谁下令关的门？”
“孙立海。”
秦晔把瞳瞳递给小陈。她的手从他领口滑落，尾巴在袖子里蹭了一下，缩回去。
“爹爹。”
“回家等我。”
瞳瞳拽住他的手指，没有松，也没有开口求他留下。过了三秒，她自己一根一根掰开手指。
“你又骗人了。”
秦晔摸了一下她的头顶，转身进了办公室。
罗大友五分钟后赶到。
“食堂后厨的门关了三天，理由是水管维修。”秦晔把地图铺开，“可孙立海这三天每天午后有二十分钟不在摊位上。”
王雪补充：“走访的四个摊贩都确认，孙立海中午十二点半出摊，一点左右必定离开，一点二十回来。二十分钟，固定。”
罗大友盯着食堂在地图上的位置。
“他去后厨。”
“后厨的门锁着，他有钥匙。”秦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食堂背面和建材仓库共用一面墙。仓库的另一端，连着工地西区第三排板房。”
就是马东生把工具包藏进去的那排板房。
罗大友的烟盒被他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中间打通了？”
“图纸上没有，但孙立海每天去的那二十分钟，够他检查一条不在图纸上的通道。”
她站在接待室门口，文件袋仍压在胸前，指甲掐进牛皮纸边缘，留下四道白痕。
罗大友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昨天派出所告诉我，我妈的案子在查了。”她的声音平稳，像背过很多遍，“可他们连她长什么样都没问过我。”
罗大友把A01的照片放到桌上，正面朝上。
张小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掉在椅子上。
照片中的张翠芳站在菜市场过道里，侧脸对着镜头，右手搭在刘德胜摊位的秤杆上，嘴角还带着跟人说话的弧度。
“这是在市场拍的。”张小敏伸手碰了碰照片边缘，“她背后那个猪肉摊就是刘德胜的，秤杆上缠了红绳，我妈帮他系的，说能招财。”
罗大友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你有没有印象？”
张小敏的手停在照片上方。
“拍照的人站在过道正中间，这个角度……只有从对面摊位才拍得到。”
“对面是什么摊？”
“调料摊，三个月前换了人。”
罗大友把笔停在半空。
张小敏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以前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后来说不做了。新来的人我没怎么注意，我妈说是个年轻男的，总戴帽子。”
和之前辨认马东生时的描述对上了。
罗大友刚要追问，张小敏突然把脸埋进掌心。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直在抖，牙齿咬着手背，闷住所有响动。
王雪递纸巾，她不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是银行流水最后一页，六月十二号，张翠芳给她转了三千块。
纸被翻开太多次，转折处已经磨透。
“她从来不会一次给我这么多钱。”张小敏把纸摊在桌上，“她在菜市场卖豆腐，一天挣不到一百。三千块，是她攒了多久？”
罗大友没有回答。
张小敏盯着流水上的数字，终于发出声音。不是哭，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挤出来的气流。
“我妈知道要出事，她给我留钱，把存折塞进枕头，然后等着。”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她为什么不跑？”
接待室隔壁，秦晔听完全程录音。
张翠芳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她在菜市场被人拍下照片，对面摊位换了人，她每天的路线、摊位、离开时间全被摸清。失踪前三天被工地辞退，电话打来之后，她把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盯着自己的人在哪儿，也知道一旦跑了，那些人会找到别的破绽。
秦晔合上笔记本。
张小敏离开时，在走廊里碰到了瞳瞳。
小陈带着她等在门外，瞳瞳坐在走廊长椅上，灰兔子夹在腿间，脚悬在椅面边缘。
张小敏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纸巾攥成一团。
瞳瞳看了她两秒，转头问小陈：“那个姐姐也没妈妈了吗？”
小陈拉住她的手。“别乱说。”
瞳瞳没再问，把灰兔子抱到胸前，下巴搁在兔耳朵上。
秦晔出来时，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怎么来的？”
瞳瞳指了指小陈。小陈缩了缩脖子：“她说您中午没吃饭，非要送饭盒，我拦不住。”
瞳瞳从兔子后面举起保温袋。“排骨饭，我只吃了一块。”
秦晔接过饭盒，蹲到她面前。“送完了就回去。”
“我不回去。”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能帮忙。”
“你帮过了，饭我收到了。”
瞳瞳攥着他的袖口不放。“我说的不是饭。”
秦晔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行。”
“我就闻一下。”
“闻谁？”
瞳瞳的声音压下去，只够两个人听见：“那个在食堂做饭的人。”
秦晔握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食堂？”
“罗叔叔打电话的时候——”
“他声音大，我知道。”秦晔站起来，“回家。”
瞳瞳没有闹。她伸手让他抱，搂住他的脖子后，脸转向走廊尽头。
王雪正好推门出来，手里捧着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棚改区工地食堂的远景。
瞳瞳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不是照片的味道。
王雪衣服上沾着走访带回来的气息——油烟、铁架、消毒液，还有从食堂门口路过时蹭上的残留。
瞳瞳把脸伏回秦晔肩膀，闷声说了一句。
“那个人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很淡，压在下面的是铁锈。”
秦晔的脚步顿住。
王雪也停下来，手里的照片差点滑落。
瞳瞳没有抬头，声音从秦晔的领口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洗洁精是刚用的，铁锈是旧的，洗不掉。他碰过冷东西，很冷的那种。”
秦晔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
“王雪，食堂后厨有没有独立冷库？”
王雪翻了两下笔记。“施工图纸上没有。但食堂后面连着工地的建材仓库，今天走访时后厨门紧锁着，承包方说是水管维修。”
“谁下令关的门？”
“孙立海。”
秦晔把瞳瞳递给小陈。她的手从他领口滑落，尾巴在袖子里蹭了一下，缩回去。
“爹爹。”
“回家等我。”
瞳瞳拽住他的手指，没有松，也没有开口求他留下。过了三秒，她自己一根一根掰开手指。
“你又骗人了。”
秦晔摸了一下她的头顶，转身进了办公室。
罗大友五分钟后赶到。
“食堂后厨的门关了三天，理由是水管维修。”秦晔把地图铺开，“可孙立海这三天每天午后有二十分钟不在摊位上。”
王雪补充：“走访的四个摊贩都确认，孙立海中午十二点半出摊，一点左右必定离开，一点二十回来。二十分钟，固定。”
罗大友盯着食堂在地图上的位置。
“他去后厨。”
“后厨的门锁着，他有钥匙。”秦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食堂背面和建材仓库共用一面墙。仓库的另一端，连着工地西区第三排板房。”
就是马东生把工具包藏进去的那排板房。
罗大友的烟盒被他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中间打通了？”
“图纸上没有，但孙立海每天去的那二十分钟，够他检查一条不在图纸上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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