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蓝红色的灯光划破了院里的黑暗,像两道狰狞的伤口。阿黄被那刺耳的鸣笛声吓得一哆嗦,但它没躲开。它死死咬着那个抬担架男人的裤腿,被拖得在地上滑行,爪子抠着泥土,在院子里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松开!死狗!”男人不耐烦地吼道。

  阿黄不松口。它看见老李躺在那个带轮子的铁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那块布太薄了,遮不住老李蜷缩的轮廓。它要跟着去。它要去守着他。

  “阿黄!”

  王婶冲过来,手里拿着根擀面杖,狠狠地在阿黄鼻子前一挥。

  “放手!那是去医院!你去了添什么乱!老李还要抢救!你在这好好看家!”

  阿黄愣了一下。抢救?家?

  它松开了嘴。

  担架被迅速抬出院门,塞进那辆闪着光、叫得撕心裂肺的车里。车门砰地关上。车尾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阿黄追了出去。它冲出院门,冲到土路上。

  路是空的。只有两道车辙印,深深地嵌在泥里。

  它沿着车辙跑。拼命地跑。爪子踏在冰冷的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它要追上那辆车,要把那个越来越冷的人追回来。

  跑了一段,路分了岔。向左,向右。

  阿黄停下了。它喘着粗气,鼻子耸动。空气中还残留着橡胶轮胎的焦糊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淡淡的、越来越淡的烟草味。

  选哪条路?

  它围着岔路口转了两圈。左边是去镇上的路,右边是通往县城的方向。它不知道医院在哪。它只知道,老李被那辆车带走了。

  它无助地站在路口,对着空荡荡的黑夜,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哀嚎。

  那声音在旷野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寒鸦。

  ------

  天亮了。

  阿黄回到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藤椅歪倒在角落,那是昨晚老李坐过的地方。椅腿旁边,那堆它精心堆砌的落叶,散了一地。被踩得粉碎。

  阿黄慢慢走过去。它用鼻子拱了拱藤椅。椅子是凉的。

  它钻进藤椅底下。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还有老李身上的味道——烟草、铁锈,还有那股让它心慌的苦药味。

  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

  王婶中午的时候来过。她带来了一碗剩饭,还有半根没吃完的红肠。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叹着气说:“吃吧,阿黄。老李……老李在里头抢救呢。你在家等着,他好了就回来接你。”

  阿黄没动那碗饭。它只是看着王婶。

  王婶又唠叨了几句,无非是“听话”、“别乱跑”。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世界安静了。

  阿黄这才站起来。它走到那碗饭面前,闻了闻。很香。是肉味。

  它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柿子树上,照在那堆散落的落叶上。

  它突然想起了什么。它转身跑进屋里。

  里屋的床上,被子还保持着昨晚老李躺过的形状。枕头边,放着那杯没喝完的水。水杯旁边,是那个它最讨厌的白瓷药罐。

  阿黄跳上床。它没有去碰被子,也没有去碰水杯。它只是趴在那个药罐旁边,把头埋进前爪里。

  它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药味。是老李的味道。从被子里,从枕头上,弥漫出来。

  它就这样趴着。从正午趴到黄昏。

  太阳下山的时候,院子里暗了下来。阿黄从屋里出来,重新回到藤椅下。

  它开始把那些散落的落叶,一片一片,重新叼回原位。它要把那个窝重新垒好。等老李回来,脚一伸,就能踩在暖和的地方。

  它叼着一片枯叶,走到藤椅边。忽然,它停住了。

  它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阿黄耳朵竖了起来。它丢下叶子,冲到院门口。它用爪子扒着门板,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回来了。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阿黄急得开始挠门。木头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谁啊?”一个陌生的男声在门外问。

  不是老李。

  阿黄的动作停住了。它贴在门缝上,使劲嗅着。

  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是一股陌生的、带着酒气的味道。

  脚步声远去了。

  阿黄颓然趴下。它把头抵在门板上,身体微微发抖。

  夜深了。

  阿黄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那根木棍,笑着喊它:“阿黄!过来!捡石头去!”

  它欢快地跑过去。

  然后它醒了。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

  它躺在藤椅下,那个用落叶堆成的窝里。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它在梦里闻到的烟草味,消失了。

  只有满屋的空寂,和藤椅下,那堆越来越干枯的落叶。

  ------

  第二天,第三天。

  阿黄没有离开过院子。

  它每天都会把散落的落叶叼回藤椅下。哪怕风一次次把它们吹散,它又一次次叼回来。

  王婶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只是来看看。她试着把阿黄带出去遛遛,但阿黄一到院门口就死活不肯走,硬是拖着屁股往回缩。

  “唉,真是傻狗。”王婶看着它,眼圈红了。“老李要是知道你这样,得心疼死。”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守着。

  它守着那个藤椅。守着那堆落叶。守着空气里越来越稀薄的那点味道。

  它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不知道什么是医院。它只知道,那个给它热粥的人,还没回来。

  它要等。

  等到天荒地老,也要等。

  ------

  第四天傍晚。

  阿黄正趴在藤椅下打盹。忽然,它猛地抬起头。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王婶的味道。也不是陌生人的味道。

  是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

  它瞬间弹了起来。冲到院门口,疯狂地挠门,疯狂地叫。

  “呜!呜!呜!”

  它闻到了!就在外面!老李在外面!

  它用身体撞门。撞得门板砰砰响。它要出去。它要去找他。

  院门被推开了。王婶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阿黄冲出去。它围着王婶转圈,用鼻子去嗅她的裤脚,嗅她的手。

  没有。没有烟草味。

  它失望地退回院子里。

  王婶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台阶上。她看着阿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阿黄的头。

  阿黄躲开了。它退到藤椅后面,警惕地看着王婶。

  王婶的手僵在半空。她收回手,抹了把眼泪。

  “阿黄……”她声音沙哑,像含着沙子。“老李……老李他回不来了。”

  阿黄歪着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王婶指了指那个包袱。“这是他留给你的。几件旧衣服,还有……还有他平时舍不得吃的一点肉干。”

  阿黄没看那个包袱。它只是盯着王婶的脸。

  它不懂“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那个人,还没回来。

  王�收起手,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只趴在藤椅下、死死盯着院门口的土狗。

  “造孽啊……”她喃喃自语,转身走了。

  院门再次关上。

  阿黄慢慢走到那个包袱前。它用爪子扒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老李常穿的旧棉袄,还有一小袋肉干。

  它没吃肉干。

  它把那件棉袄,叼起来,拖到藤椅上。那是老李坐过的地方。它把棉袄铺在藤椅里,然后自己蜷缩在棉袄旁边,把头枕在落叶堆上。

  它闭上眼睛。

  这一次,它没再做梦。

  它只是静静地趴着。守着这件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旧棉袄,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身影。

  风又起了。

  柿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落了下来。

  轻轻地,盖在了阿黄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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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又阴了下来。

  寒流像是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连夜赶到了这个小院。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干冷地刮,而是带着一股子潮气,像湿透的抹布,捂在脸上,又沉又冷。

  阿黄没有离开藤椅。

  那件老李的棉袄,就盖在藤椅上。它把下巴搁在棉袄的一角,鼻子里全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樟脑丸和陈旧布料的气味。但在它拼命的嗅闻中,依然能捕捉到一丝丝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这丝气息,就是它活着的全部理由。

  王婶来过又走了。这次她没多话,只是在门槛边放了一盆拌了肉汤的饭。香味飘过来,阿黄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它的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掏。但从喉咙到胃里,仿佛堵着一块坚硬的石头。那是那天晚上,老李垂下去的那只手,砸在心口留下的。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落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有的落进藤椅底下,有的贴在小院的泥墙上。

  阿黄忽然动了。

  它从藤椅上爬起来,走到那堆散落的落叶旁。它低下头,用嘴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片枯叶。

  这片叶子很大,边缘已经发黑卷曲。它把这片叶子,放到了藤椅的座位上——那是老李屁股坐过的地方。

  接着,它又去叼第二片。第三片。

  它又开始重复那个动作。把落叶叼回来,堆在藤椅周围。仿佛只要把这些叶子堆得足够高、足够厚,就能把那个正在流失的温度捂回来。

  它叼着一片叶子,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阿黄犹豫了一下。它用头顶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冷。那种冷,是空无一人的冷。不像老李在的时候,哪怕只是躺着不动,呼吸间也有一股热气。

  它跳上床。

  被褥凌乱地堆着,像一座失去了主人的坟。阿黄没有去碰那些被子,它只是趴在床尾,那个老李平时放脚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点点余温。极其微弱,如果不把鼻子贴上去,几乎感觉不到。

  阿黄把头埋进爪子间。它闭上眼睛。

  在黑暗和寂静中,它开始回忆。

  它想起那个雷雨夜。电闪雷鸣,它吓得钻进老李的被窝,老李一边骂它“死狗不准上床”,一边把被角掖紧。

  它想起那个炎热的午后。老李在院里劈柴,汗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它趴在阴凉地里,等老李劈完,会把那根最小的木棍扔给它玩。

  它想起那个秋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一看就是半天。它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老李就会叹口气,摸摸它的头,说:“阿黄,你也想她了吧。”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它脑海里闪过。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那个能给这些画面配音的人,不见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阿黄猛地抬起头。

  它听见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

  “嗒……嗒……”

  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阿黄浑身一震。它从床上跳下来,冲向外屋,直接扑到门板前。

  它疯狂地挠门。爪子在木板上抓出刺耳的声音。它对着门缝狂叫,尾巴疯狂摇摆。

  “呜!呜!回来了!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阿黄激动得浑身发抖。它后退两步,准备迎接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骂一句“冻死老子了”,然后把那个暖炉一样的身体塞进藤椅。

  门,吱呀一声开了。

  寒风灌进来,吹得阿黄身上的毛倒竖。

  门口站着的,不是老李。

  是一个穿着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串腊肉,另一只手拿着个红包袱。

  阿黄的叫声戛然而止。它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在原地。

  “啧,这狗还挺凶。”男人嘟囔了一句,看见阿黄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把腊肉往身后藏了藏。“王婶让我把这点年货送过来。老李呢?”

  阿黄没理他。它绕过男人的腿,冲到院子里,围着院子转圈,四处嗅闻。

  没有。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

  只有一股陌生的、油腻的腊肉味。

  男人见阿黄跑了,便大着胆子走进院子。他把腊肉放在台阶上,又放下红包袱,喊道:“阿黄!过来吃东西!”

  阿黄躲在最远的角落,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男人等了一会儿,见狗不过来,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狗,怕是魔怔了。”他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院门再次关上。

  阿黄慢慢走回藤椅旁。它看着台阶上的腊肉,那是陌生的诱惑。它看了一眼,便扭过头,重新钻进藤椅底下。

  它把身体缩成一团,把鼻子埋进老李的棉袄里。

  那一夜,阿黄没睡。

  它一直在听。

  听风声,听树叶落地的声音,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它总觉得,只要它听得够仔细,就能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听见那根木棍拄地的声音,听见老李沙哑的嗓音喊它:“阿黄,别叫了,睡觉。”

  然而,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寂静。

  ------

  第五天。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屋顶,压弯了柿子树的枝头。

  阿黄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它的肚子瘪了下去,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走路也开始摇晃,四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它太饿了。

  但它不敢离开院子。它怕老李回来,找不到它。

  它趴在藤椅下,雪花从藤椅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它鼻尖上,冰凉。

  恍惚间,它似乎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热粥的味道。

  那种米香,混杂着一点点咸菜的气息。

  阿黄猛地抬起头。它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外屋。

  灶台上的锅里,空空如也。只有锅盖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记忆里的味道。是幻觉。

  阿黄绝望地呜咽了一声。它走到那盆早就结冰的肉汤饭前。肉汤已经冻成了白色的油脂块,米饭也硬得像石头。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冷,没有任何味道。

  它转过身,走回藤椅。

  它趴下来,这一次,它把身体完全缩进了老李的棉袄里。它把头埋进那堆落叶中,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不受控制地颤抖。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停了。院子里铺满了厚厚的、金黄的落叶。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根木棍,笑呵呵地看着它。

  “阿黄,过来。”

  阿黄欢快地跑过去。它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尾巴摇得像朵花。

  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暖烘烘的。

  “好狗。”老李说。

  阿黄醒了。

  嘴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甜味。但睁开眼,只有冰冷的黑暗,和身上那件早已不再温暖的旧棉�。

  它试着站起来,想去舔舔老李的手,却发现那棉袄空荡荡的。

  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是在等老李回来。

  它是在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梦。

  阿黄慢慢低下头。它不再去听门外的动静,不再去嗅空气中的味道。

  它只是静静地趴着。守着这一院子的风雪,守着藤椅下的落叶,守着那个已经消散在寒风中的身影。

  雪花还在飘。

  落在柿子树上,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瘦骨嶙峋的背上。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覆盖了一切生机。

  而阿黄,依然在等。

  用尽生命的余温,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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