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是被一阵蝉鸣吵醒的。

  它睁开眼,发现老李不在屋里。藤椅空着,上面的报纸被风吹落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印着几行黑字。

  它竖起耳朵听了听——厨房里没有动静,院子里也没有脚步声。

  老李呢?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慢慢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烫。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比赛似的。

  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老李。

  它有些慌,正要往外跑,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老李的声音。

  阿黄跑过去,扒着墙往外看。

  老李蹲在墙根底下,背对着它,肩膀一耸一耸的。他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盆里装着什么东西。

  阿黄叫了一声。

  老李回过头,看见它,笑了。

  “醒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阿黄就弯起来,像两道月牙。

  阿黄从院门缝里挤出去,跑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腿。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别蹭,脏。”

  阿黄不听,继续蹭。

  老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低头看那个搪瓷盆。

  阿黄凑过去看。

  盆里装着一堆旧东西——几块发黄的布,几枚生锈的扣子,还有一叠用红绳捆着的照片。

  老李解开红绳,把照片一张一张翻着看。

  阿黄看不懂照片上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看这些照片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他的眼神变得很软,很轻,像在看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有一张照片,他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扎着麻花辫,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好看。

  阿黄认识这张照片。

  老李床头那个旧相框里,就放着这张照片。每天晚上睡觉前,老李都会看一眼,然后才关灯。

  老李的手指轻轻摸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嘴里喃喃着什么。

  阿黄听不懂,但它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老李的手。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

  “你也认识她,对不对?”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这一回咳得比刚才厉害,肩膀抖得厉害,好半天才停下来。

  阿黄急了,围着他直转,用脑袋顶他的腿,想让他站起来。

  老李摆摆手。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

  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不敢离开。

  老李低头看它一眼。

  “走,回家。”

  他弯下腰,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用红绳捆好,抱在怀里。

  阿黄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走回院子。

  ……

  回到屋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把那叠照片放在膝盖上,继续看。

  阿黄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老李看照片的时候,阿黄就看他。

  它看见他的手指一张一张翻过那些泛黄的纸,看见他的眼睛停在某一张照片上很久很久,看见他的嘴唇轻轻动,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

  窗外,蝉还在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李的膝盖上,落在那些照片上,也落在阿黄身上。

  暖洋洋的。

  阿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但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有些重,有些慢,但一直在。

  这就够了。

  ……

  中午,老李没有做饭。

  他就那么坐在藤椅上,一直坐着,膝盖上放着那叠照片。

  阿黄饿得肚子咕咕叫,但它没有叫,也没有去扒厨房的门。

  它就卧在老李脚边,陪着他。

  有时候老李会低下头看它一眼,伸手摸摸它的头。

  有时候老李会咳嗽几声,它就抬起头,用眼睛问他:要不要紧?

  老李总是摆摆手,说“没事”。

  阿黄就重新趴下,继续陪着他。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走。

  影子越来越长。

  老李终于动了。

  他把照片收好,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

  阿黄跟着他。

  老李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他打开碗柜,拿出一个碗,又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

  阿黄知道,这是要煮粥了。

  它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老李看了它一眼,笑了。

  “饿了吧?”

  阿黄叫了一声,算回答。

  老李把米淘好,放进锅里,加了水,放在灶上点火。

  然后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阿黄在他旁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老李的手放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以后,能去哪儿呢?”

  阿黄听不懂,但它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没有看它,只是看着灶里的火。

  “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送她。她在医院,我在工地上。等我知道,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些年,我老想着,她一个人走的时候,怕不怕?有没有人陪着她?”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

  “你有我陪着,挺好。”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老李笑了。

  “傻狗。”

  粥煮好了。

  老李盛了两碗,一碗给阿黄,一碗给自己。

  阿黄那碗里,米粒比汤多。

  它埋头吃起来,吃得呼呼响。

  老李那碗,他只喝了几口汤,米粒基本没动。

  阿黄吃完自己的,抬起头看他。

  老李把自己那碗推过去。

  “吃吧,我不饿。”

  阿黄看看他,又看看那碗粥,没有动。

  老李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吃。”

  阿黄这才低下头,把那些米粒吃完了。

  ……

  下午,老李又坐回藤椅上。

  这回他没有看照片,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头枕着他的鞋。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遮住了半个院子。

  蝉还在叫,但没那么大声了。

  起风了。

  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进窗户,落在阿黄背上。

  阿黄抖了抖,叶子落在地上。

  老李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

  桌上已经有好几片叶子了。

  都是阿黄抖落的。

  老李一片也没扔。

  阿黄不知道他留着这些干什么。

  但它记得,以前老李打扫院子的时候,会把落叶扫成一堆,用簸箕装起来,倒进院墙外的垃圾桶里。

  后来他不扫了。

  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阿黄在上面跑,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李看着它在落叶上跑,会笑。

  那笑,和看照片时的笑不一样。

  是高兴的笑。

  阿黄喜欢看他这样笑。

  ……

  傍晚,老李又咳嗽了。

  这回咳得比中午还厉害,好半天都停不下来。

  阿黄急了,站起来围着他直转,用爪子扒他的腿。

  老李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藤椅上,一只手捂着嘴。

  咳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他直起身,手从嘴边拿开。

  阿黄看见他手心里有东西。

  红红的。

  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忽然很害怕。

  它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声音又尖又急。

  老李低头看它。

  “没事,没事。”

  他蹲下来,用那只干净的手摸摸阿黄的头。

  “阿黄不怕,没事。”

  阿黄不听,还是叫。

  它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

  老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手洗干净。

  然后他走出来,又坐在藤椅上。

  阿黄立刻跟过去,把头抵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老李的手放在它头上,轻轻摸着。

  “阿黄,”他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阿黄听不懂。

  但它把脑袋又往他腿上抵了抵,抵得很紧。

  好像这样,他就不会走了。

  ……

  天黑了。

  老李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阿黄趴在他脚边。

  月亮升起来,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的脸在月光里。

  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阿黄没动。

  它就那么趴着,听着他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很慢。

  但一直在。

  窗外,蝉不叫了。

  夜风吹过,又一片叶子落下来,飘进窗户,落在阿黄背上。

  阿黄没有抖。

  它只是趴着,陪着老李。

  陪着这个给它起名字的人。

  陪着这个把热粥最稠的部分留给它的人。

  陪着这个在它害怕的时候摸着它的头说“没事”的人。

  月光越来越亮。

  照在藤椅上,照在老李身上,照在阿黄身上。

  像一层薄薄的纱。

  阿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又在院子里晒太阳,阿黄趴在他脚边,一起等太阳落山。

  ……

  第二天早上,阿黄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它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老李还坐在藤椅上,但姿势变了。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阿黄站起来,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

  老李没有动。

  阿黄又蹭了蹭,叫了一声。

  老李还是没动。

  敲门声还在响,越来越急。

  有人在外面喊:“老李?老李在家吗?”

  阿黄听出那个声音,是隔壁的张婶。

  它跑到门口,扒着门,叫起来。

  门被推开了。

  张婶站在门口,看见阿黄,又看见藤椅上的老李,脸色变了。

  她跑过去,摸了摸老李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她转过身,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

  阿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看见张婶的表情,知道出事了。

  它跑到老李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脸。

  老李还是没动。

  但他的脸,还有一点点温度。

  救护车来了。

  几个人把老李抬上担架,抬进车里。

  阿黄想跟上去,被人拦住了。

  它拼命挣扎,叫着,但那些人把它关在院子里。

  救护车开走了。

  阿黄扒着院门,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它叫了一声,又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着满院的落叶,沙沙作响。

  ……

  张婶后来来了。

  她给阿黄倒了水,倒了吃的。

  阿黄不吃,也不喝。

  它就趴在院门口,看着那条路。

  等那辆车回来。

  等老李回来。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黑了一次,又亮了。

  阿黄一直趴在那里。

  等着。

  张婶又来看了它好几次,叹了口气,走了。

  邻居们也来看过,有人说可怜,有人说送走吧,张婶说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阿黄不知道。

  它只知道,老李还没回来。

  它得等着。

  ……

  第七天晚上,阿黄终于站起来,走回屋里。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

  它走到藤椅旁边,趴下。

  椅子上,还留着老李的味道。

  烟草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属于老李的味道。

  阿黄把脑袋抵在椅子腿上,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又坐在藤椅上,手放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他说,“我回来了。”

  阿黄摇着尾巴,把头往他手心里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它们落在院子里,落在窗台上,落在阿黄背上。

  阿黄没有抖。

  它只是趴着,陪着老李。

  一直陪着。

  (第01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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