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平蹲在路边,拿树枝数了一遍投降者,又看了眼被押着的中年汉子。

  “你们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人,前头几十号兄弟呢?”

  这时他的一个小跟班立马笑着凑上来:“前头几十号兄弟?这是把路上的石头也算进去了吧。”

  “这叫嘴上人多,真到动手就剩这点。”

  “哈哈哈哈……”

  那中年汉子低着头,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可面对这些人的嘲笑与奚落,是半个字也不敢顶回去,完全没刚才拦路时的威风。

  沈夜让人把投降者分开看管,随后问起沿途路况。

  中年汉子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断桥往北的路有几处落石,车队能过的地方不多。

  山里没有固定营地,遇上别的车队也都是碰巧。

  他还提了两桩听来的事,一支小车队在北边走散,另有几辆车曾在山里过夜后没再出现。

  说到这儿,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位,还有一事……我们其实不是鹞子岭车队的。”

  沈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们就是一支跑单帮的小车队,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借了鹞子岭的名头。”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道上都传鹞子岭车队心黑手狠,谁的道都敢拦。”

  “我们顶着这个名号出来,就是想吓唬吓唬人,把人吓跑了最好,吓不跑,就拖到当家的带人赶到。”

  “我真没干啥坏事,看在我们也没真动手的份上,求求你放我一条狗命。”

  面对对方的求饶,沈夜权当没听见。

  也难怪这群人从头到尾没敢真动手,堵着路磨了半天的价。

  “上午你们自己报的号,现在又说不是。”沈夜问,“这支鹞子岭车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借他的名。”

  “正是因为来头大!”中年汉子忙不迭点头,“鹞子岭他们说是车队,其实是一股庞大的土匪势力,手底下的人手里个个都沾着不少人命。”

  “我们也是被逼得没路走了,才敢借他们的虎皮。”

  他咽了口唾沫,索性全倒了:“再说这片地界,原先最横的是毒龙帮,您听说过吧?听说帮里两个当家的都死在了南边,自己人抢位子,元气大伤。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道上还是没人敢惹。”

  “不过陕省如今说得上话的就三家。狮驼帮、鹞子岭,还有龟背城。”他掰着手指头,“这三家都是听一耳朵就该绕着走的主。那个龟背城更邪性,听说是驮在一只大乌龟背上的城,真假没人说得清。别的小的,我也说不上来了。”

  沈夜听完,问了最后一句:“还有吗?”

  中年汉子又想了半天,把北边哪条沟里死过人都说了出来。

  “没了,真没了……”

  沈夜朝队员摆了摆手:“处理掉,别耽误赶路。”

  中年汉子脸色唰地白了:“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队员的刀已经出鞘。

  跪在路当间的一片俘虏乱成一团,有人刚撑起身,被几把诡物兵刃同时逼回原地。

  惨叫没响几声就断了。

  二十来个人,前后没用上两分钟,全撂在了路边。

  司雨凝收了鞭子,别开脸,没说话。

  老于盯着路边,喉结滚了滚。

  他跑了一辈子山,见过抢道的、见过杀人的,头一回见把事办得这么干净的。

  最主要的是,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出手居然如此果决。

  沈夜没再看那边一眼。

  被救下的十五个奴隶还聚在隧道口附近。

  刚才路边那一幕,他们从头看到尾,没人出声求情。

  有人盯着那些曾拿短棍抽过自己的人,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有人反复看自己的手,还是没弄明白自己已经自由了。

  沈夜把规矩说得很清楚:“愿意跟黎明车队走的,就按车队规矩来。”

  “想离开也行,没人拦你们。”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站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五十来岁,肩背瘦硬,脸上晒出深浅不一的纹路,身上那件薄外套磨得发白。

  “我姓于,大伙都叫我老于,陕南本地人,平时给人带山路,跑山跑了几十年。”他看向沈夜,“我愿意跟你们走。北边的路我熟一些,哪儿有洞,哪儿的坡容易塌,我能带个路,只求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又看向天边。

  “不过天快黑了。陕南的夜留不得人,天黑前得找个石洞或者隧道,把两头封死过夜。”

  几个刚获救的人听得迟疑,先前他们被拴着搬石头,哪知道夜里还有什么危险。

  安宁看了一眼天色,又问老于隧道的位置和周边地势。

  老于指向前方,说刚过断桥就有一条废弃隧道,地势高,不在沟底,入口外侧也有地方停车。

  “去那儿。”安宁当即拍板,“天黑前进去,两头都堵上。”

  愿意同行的陆续站到了老于身边。

  剩下三个犹豫再三,只想回先前被抓那一带,找失散的同伴。

  没人劝他们,反而觉得他们傻得可爱。

  在没车没粮的情况下,这三人绝对活不过今晚。

  跟车队走的十二个人,当场领到了一天的水粮以及旧衣服。

  至于其他的,想要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

  车队很快重新上路。

  断桥被甩在身后时,太阳还挂在山脊上。

  老于坐在前车副驾驶,沿途指了几处被碎石盖住的旧路标,又提醒车队别往低处沟底靠。

  夜煞带着车队拐进隧道,车辆在里面排开,两头用车身和石块封住,只留了供守夜观察的窄缝。

  傍晚时,车外温度还在二十二度上下。

  白天那股干晒的暖意留在车厢里。

  可等天色彻底暗下去时,温度开始往下掉。

  车壳上先结了一层薄霜,随后霜痕沿着车窗边缘爬开。

  夜煞的温控还能撑住车厢,外面守夜的人却得裹紧衣服,呼出的白气挂在围巾边,很快结成一层细霜。

  刚收编的几个人衣服单薄,肩膀一直打颤,青鸾和其他队员把备用外套分给他们,又把保温毯塞进每辆车里。

  有人摸了摸车门,手指立刻缩了回来:“这才刚入夜,车上都结霜了?”

  老于把围巾绕紧,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山里就这脾气。白天太阳晒得人暖和,天一黑,冷得能咬人。”

  前半夜,沈夜眼里的灰色褪了下去。

  车窗外的山石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车内的衣物重新显出深浅。

  无明之视的五个小时到头了。

  可温度还在往下掉。

  车外的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三度,白天到现在足足差了四十五度。

  他现在算是明白老于为什么要让人找隧道了。

  要是在外面,如此大的温差,是真能把人冻死的。

  隧道口的碎石结成硬块,路面结出一层黑冰。

  啪!

  一声脆响从山壁上传来。

  紧接着,整片山壁接连传出石头崩裂的声音。

  碎石砸在隧道口外,几块大石沿着坡面滚下来,撞在堵口的车身上,车厢跟着震了两下。

  安宁让守夜的人退到车后,别贴着山壁站。

  灰雾在沟谷里出现了。

  一团团灰色雾气在车队四周凭空凝出,山道两侧、隧道外的坡面,连更远的沟底都看得见。

  在这里,它们没有固定来向,也找不出先后次序,上一眼还是空地,下一眼就多了一片灰雾。

  好在,这些灰雾似乎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样,只能带来诡异,却不会把人吸到红月世界中去。

  沈夜看着隧道口那道缝,握住天诛。

  灰雾里传来刮擦声。

  安宁看向感知之瞳反馈的方向,低声报了一句:“二阶,最多三阶。”

  一只身形佝偻的诡异沿着堵口车辆的车身爬上来,黑色长爪扣住铁皮,指尖刮出刺耳的声音。

  它停在车顶,朝隧道里探头,随后猛地扑进缝隙。

  堵口内侧本就站着沈夜。他侧身避开扑势,天诛从诡异颈侧斩过。

  诡异的脑袋撞在地上,身躯还往前爬了两步,爪子抓过石面,留下一道白痕。

  青鸾补了一箭,箭头钉进它后背,灰雾随尸体散开。

  【杀戮点+389】

  短短几息,隧道口重新安静下来。

  没人受伤。

  守夜的人把诡异化为的齑粉扫到洞口旁,不然那味道太冲了,根本无法睡觉。

  沈夜检查过隧道两端,没再发现别的东西靠近。

  夜里剩下的时间很难熬。

  车队没有继续上路,所有人都留在隧道里熬到天亮。

  有人守着入口,有人裹着毯子闭眼休息,隔一会儿就被冻醒。

  天快亮时,温度仍在零下,车身上的霜没有化开。

  晨光照进隧道口,守夜的人重新清点人数,无人伤亡。

  “天亮了,终于暖和一点了。”

  “是啊,昨晚给我冻得一点知觉都没了,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老于蹲在隧道口,伸手摸了下结冰的路面,又抬头看向北边的山。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看向安宁开口劝道:“这才哪到哪。”

  “越往里,这昼夜温差越大,”

  “白天热得能把人烤化,夜里也冻死过不少人。”

  “趁现在掉头吧,往东往西都比往北扎强。”

  司雨凝倚着车门,呼出的白气在嘴边散开。

  她摇了摇头:“往西就是川蜀,我几个月前从那边逃出来的。”

  “那会那地方白天夜里都是五十多度的大火炉,现在估计温度更高,过去估计得被烤成人干。”

  她抬手指了下地图上的东侧:“往东好像就是楚省了吧,谁知道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

  沈夜把地图折起来,收进须弥戒。

  “川蜀是死地。楚省未知。我们北上,一方面是要去西疆或者天山,一方面是为了躲避军方与教会。”

  他看向车队前方:“更糟糕的境地我们都遇到过,极端温差而已,算不了什么,继续走。”

  车队驶出隧道时,太阳已经升起。

  前面的山坡被晒得白花花一片,碎石和干土反着光,远处的山脊上看不见一块阴凉处。

  老于望着那条向北延伸的路,喉咙里低低叹了一声。

  他是本地人,很清楚眼前这条路具体说个什么情况。

  越往里,越容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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