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青石阶上,吉祥与如意并肩垂首跪地。

  紧闭的房门内,悠悠琴音缓缓淌出,曲调平缓轻柔,起落从容。

  听不出半分慌乱焦灼,全无闯下大祸的惊惧失措。

  二人心头满是疑惑。

  小姐断了三小姐的手臂,闯下滔天祸事,非但不曾慌乱辩解,反倒从容抚琴,甚至有条不紊罚她们跪地自省。

  这还是她们那个小姐吗?

  满腹疑虑盘旋心头,却无一人敢开口问询,只得乖乖静心领罚。

  只是无论如何忐忑,心底终归是松快了些许。

  如今的小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只会默默挨打的软弱嫡女了。

  今日这一场反击,纵然受罚,纵然惹祸,于她们而言,也算是畅快了。

  不多时,周遭值守的小丫鬟,粗使下人纷纷侧目,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好端端的,小姐罚了吉祥如意跪院,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你还不知道?咱们大小姐今日可是闯了天大的祸,当众把三小姐的胳膊给折断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下人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怎么可能?三小姐自幼习武,身手凌厉,府中除了大少爷,没人能近她身!”

  “是啊,往常都是她随意打骂大小姐,要说大小姐挨鞭受气我信,断三小姐的胳膊,绝无可能!”

  “是真的,全府都传遍了,半点不假!”

  “此刻沉水阁乱作一团,三小姐疼得哭嚎不止,已经把京城里有名的郎中尽数请来了。”

  周遭众人瞬间哗然,脸色纷纷发白。

  “我的天……那咱们大小姐这次岂不是彻底完了?”

  “可不是嘛!依我看,小姐是知道大祸临头,这才特意罚吉祥如意跪在这里,摆明了要推她们出来顶缸!等相爷回府追责,她俩定然首当其冲,难逃重罚。”

  “上次大小姐不过随口几句言语冲撞三小姐,都被老爷罚了家法,今日断人手臂,这回怕是要挨重杖,彻底失了老爷的疼爱!”

  “何止是老爷!三小姐是贵妃娘娘最疼爱的人,出了这等事,贵妃娘娘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人越想越怕,声音发颤,已然慌了心神:

  “院里闹出这么大的事,她居然还有心思在里面抚琴?我看是破罐子破摔了!

  咱们怕是也要被连累,这回死的不只是吉祥如意,搞不好全院下人都要受牵连。

  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寻机脱身逃命!”

  七嘴八舌的猜忌恐慌,此起彼伏,萦绕在琉香院外。

  周遭细碎的嘲讽议论入耳,跪在阶下的吉祥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首,眉眼含怒,声音清亮凌厉,当众厉声呵斥。

  “放肆!主子尚且安坐院内轮不到你们置喙!

  谁敢擅自逃离琉香院,便是背主叛主!

  今日谁要踏出院门,我定回了小姐打断你们的狗腿!”

  如意虽垂着眉眼,却字字毒舌:

  “吃琉香院的月例,享琉香院的安顿,事到临头便想着背主跑路。

  这般趋炎附势的软骨头,去到哪里,也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贱籍奴才,未必有半分体面。”

  二人忠心护主,纵使是跪着,气势倒凛然。

  可周遭一众下人闻言,非但不惧,反倒轰然发笑,满脸皆是讥讽不屑,步步上前围堵嘲讽。

  “啧啧,真是好笑!”

  “你们二人自身都难保,跪在阶下领罚受罪,能不能熬过今日还未可知,竟还有闲心来管教我们?”

  “就是!你们忠心耿耿又如何?摊上这么个闯祸不断,触怒贵妃的主子,迟早落得杖毙发卖的下场!”

  “与其跟着没有骨气,又狂妄闯祸的主子等死,倒不如识时务些,另寻高就。哪怕是去沉水阁做个最末等的粗使下人,也比困死在这琉香院,白白送命来得畅快!”

  冷嘲热讽声声刺耳,尽数扎向阶下二人。

  吉祥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罚跪之规,动弹不得。

  悠扬琴音依旧平稳从容,不闻半分波澜。

  “往日里你们二人在琉香院贴身伺候,得小姐看重,我们才刻意巴结,说几句好话,让着你们几分。”

  “可今时不同往日。”

  另一人紧跟着开口,眼神轻蔑,字字刻薄。

  “如今你们自身难保,被主子推出来顶罪背锅,已然是弃子废人,半点用处都没有了。往后,谁还肯听你们驱使,看你们脸面?”

  “说得没错!”

  旁人纷纷附和,语气极尽落井下石。

  “你们乖乖跪着等死便是,没资格再来管束我们!我们识时务,择良木而栖,总比陪着没用的主子,没用的奴才一起送死要强!”

  铮!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绵长琴音陡然断绝,余韵寸碎。

  满院聒噪的讥讽,瞬间卡在众人喉间。

  死寂轰然落下。

  所有人下意识僵住身形,齐刷刷望向紧闭的殿门。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沈棠溪缓步走出。

  她身姿挺拔从容,面上无怒无愠,眉眼清冷淡漠。

  修长的指尖之间,轻轻捏着一截寸断的琴弦。

  银丝纤细,静静垂在指缝,透着凛冽破碎的寒意。

  清风拂过她衣袂,带起一缕淡淡的琴香,却压得整个庭院寒气彻骨。

  方才还气焰嚣张,落井下石的一众下人,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僵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是谁要去沉水阁啊?”

  方才扬言要投奔沉水阁的几人,双腿止不住发软,下意识往后缩去。

  谁也没想到,她在殿内抚琴竟然能听到。

  沈棠溪目光淡淡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阶下跪着,眼底通红的吉祥如意身上。

  她声音不高,清浅平和: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想走,可以。”

  沈棠溪话音落下,周遭一众下人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众人目光暗中交汇,心底不约而同生出轻视。

  果然如此。

  说到底还是往日那个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闹出这般大祸,到头来依旧不敢惩治底下奴才,连自家下人都管束不住。

  方才声势吓人,到头来不过是装模作样,半点不敢真正发难。

  有人心头暗喜,胆子顿时大了几分,上前半步,故作恭顺开口:

  “大小姐既然应允,那奴婢便打算寻个时机,往沉水阁去伺候三小姐。”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附和,言语间藏着不加掩饰的底气。

  “奴婢也不愿继续留在琉香院。”

  ......

  跪在阶下的吉祥听得心头一急,想要开口呵斥,却还记得正在受罚,只能焦灼地看向沈棠溪。

  如意眉头紧锁,隐隐察觉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暗暗盯着主子手上的琴弦。

  沈棠溪静静立在廊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截断弦,安静听着众人争先恐后表露去意,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等着四下安静,她眼底漾开笑意:“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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