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祀堂里坐了很久。晨光一寸一寸爬过断墙。风从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打着旋。没有人说话。林宇靠着断墙闭着眼。鼎就搁在他膝边。他缓了很久才睁开眼。
"收拾东西。"他道。
"收拾什么？"陈风道。
"这具尸体还没搜完。"林宇道。
陈风怔了一下。
"对。"他道，"统领身上该有些别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那具散尽黑气的尸体前蹲下仔仔细细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翻得很慢。他翻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上盖着一枚火漆的印。印纹是一道盘绕的纹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跟令牌背面一模一样。
"宗部的印。"陈风道，"长老的密令。"
四个人围了过来。陈风把信拆开。信上的字不多一笔一画写得很稳。像是执笔的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一点都不急。
"安魂鼎已现世在老林古村。着甲五务必夺得此鼎。"陈风念道，"鼎不得则断其根烧其村绝其后患。鼎得则速归。潮汐古墟已动镇海玉牌将出。勿迟。"
"断其根烧其村。"苏雨桐低声道，"他连村子都要一起烧了。"
"他怕的不是这座村。"林宇道，"他怕是这座村里还有别的东西会落到别人手里。"
"守鼎者的手记《古村镇墟法》都在咱们这儿。"苏雨桐道。
"他在密令里一个字都没提那些。"陈风道。
"他以为甲五能把它们一起带回去。"林宇道，"他不知道甲五回不去了。"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长老已经知道鼎在古村了。"叶婉道。
"是。"林宇道。
"他怎么知道的？"陈风道。
"他进山是循着先遣队的印记来的。可先遣队被咱们放走了他们应该还没回得去。"林宇道，"还有一个人。林子边那个没露面的祀师。他一直缩在林子边从头到尾没动过手。他是长老的眼睛。他把古村的消息传回去了。"
"那他也会把甲五的死传回去。"叶婉道。
"会。"林宇道，"可那封信是甲五进山之前就写好的。就算祀师把消息传回去长老再派兵也得三天。"
"三天的话够咱们赶到海边了。"陈风道。
"他派甲五来是要把鼎连同这座村一起收拾干净。他没想到甲五会死在咱们手里。"林宇道。
"可这封信是甲五进山之前就写好的。也就是说长老的计划从那时候就定下了。"苏雨桐道。
"潮汐古墟镇海玉牌。"陈风道，"那是什么？"
"第三处遗迹。"林宇道，"书翁说过上古时候天塌过一角。地底的东西顺着裂口往上爬。那时候的人在裂口上盖了三座墟。一座镇地一座镇海一座镇村。镇海的就是这座潮汐古墟。它沉在海底只有潮落的时候才露出来。潮起它就淹在海水底下。潮落它才见天日。"
"镇海玉牌就镇在那座墟里。"陈风道。
"是。"林宇道，"跟安魂鼎一样是正统祀器。长老要它是要凑齐三件做那场大祭。"
"咱们不能让他凑齐。"苏雨桐道。
"不能。"林宇道。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书翁给他们的那张古地图。地图上有三处朱砂点。一处是这座古村。一处靠近海标着"潮汐古墟"。一处在老城地下标着"镇墟地宫"。
"书翁说三处遗迹各有一样祀器。"林宇道，"古村是安魂鼎。潮汐古墟就是镇海玉牌。"
"镇海玉牌镇的是什么？"陈风道。
"海。"林宇道，"滨海那片海底下压着东西。跟这座村一样。"
"长老是要把三处遗迹的东西全拿到手。"苏雨桐道，"全拿到手他要做什么？"
"做一场大祭。"林宇道，"轮回祀主的大祭。他要把三样祀器凑齐才能完成那场祭。"
"那咱们呢？"叶婉道。
"咱们不能让他凑齐。"林宇道，"镇海玉牌咱们也得抢。"
"抢在长老之前。"陈风道。
"是。"林宇道，"长老已经动了潮汐古墟那边邪宗的人说不定已经进去了。去的人比古村还多。带队的说不定比甲五还高。"
"那咱们还去？"苏雨桐道。
"去。"林宇道，"咱们去不是送死。是趁着长老还没到先把玉牌拿到手。只要玉牌在咱们手里长老就凑不齐。凑不齐他就做不成那场大祭。"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那张信纸微微晃动。
"这里还有半张图。"陈风忽然道。他翻开信纸底下压着半张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像是临摹的。图上用朱砂标着一处位置就在海边。
"潮汐古墟。"陈风念道，"长老把这半张图给了甲五。他让甲五夺完鼎就去潮汐古墟跟他汇合。"
"还标了时间。"林宇道。他指着图上一角。那里写着几个小字。"三日后涨潮时入墟。"
"三日后。"林宇道，"咱们还剩三天。"
"从古村到海边的话快的话两天。"陈风道。
"来得及。"林宇道，"那就天亮动身。"
四个人站起身来。林宇把鼎重新背上。鼎身贴着他的背一点一点暖起来。像是认出了背它的主人。陈风把短剑别回腰间。剑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凉。那是守鼎者握了一辈子的东西。苏雨桐把兽皮手记收进怀里。她拍了拍胸口的衣襟。
"这座村的人是怎么没的。"她低声道，"咱们不能忘。"
叶婉站在村口望着远处。晨雾里那些残念还在。它们站在原地看着四个人离开。没有人开口说送别。可那些灰白的身影在晨光里微微弯了弯腰。
"那座墟在水里。"她忽然道，"泡着很多东西。"
"怕了？"林宇道。
"不怕。"叶婉道，"我只是觉得这座墟跟这座村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宇道。
"说不上来。"叶婉道，"就是不太一样。"
林宇没有再问。他背上鼎第一个往村外走去。身后是三个人的脚步声。晨雾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座古村再一次安静下来。像一百年前那样。
出了山路就好走了。四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往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歇脚。林宇把鼎从背上解下搁在膝边。鼎身贴着地还是一样温温的。
"这鼎认主之后是不是就离不开你了？"陈风道。
"不知道。"林宇道，"书翁没说过。"
"那它要是不在了你是不是就废了？"陈风道。
林宇看了他一眼。
"废不了。"他道，"鼎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我多一分力。它不在我还有别的。"
"别的？"叶婉道。
林宇没有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极淡的纹。那是他后颈的墟引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往手上爬了一点。这一道纹他记得。从前只在后颈薄薄一道。可最近它一点一点往肩上往手上蔓延。像是一棵树在他身体里慢慢生根。
书翁说过墟引纹是墟气认了主。它会跟着主人的气一起长。他身上的阴咒一直在。现在又多了一道往手上爬的纹。是好是坏他说不准。可他知道在没弄清楚之前他不能让身边这三个人替他担心。他把手轻轻握紧。那道纹隐进掌纹里。只是那点凉还压着掌心。像一枚按不住的针。
海在很远的东边。赶路的时候没人说话。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装着刚才那一战。叶婉走在最后。她的眼睛一直半睁半闭。
"你的眼睛还疼？"苏雨桐道。
"有一点。"叶婉道，"惧瞳用过头了会歇几天。"
"那这几天你先别用。"苏雨桐道，"潮汐古墟里不知道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也得看。"叶婉道，"看不清楚林宇会死在里面。"
苏雨桐没有接话。她低头翻开怀里的兽皮手记又看了一遍。
"守鼎者记的滨海那地方跟古村不一样。"她忽然道。
"哪儿不一样？"叶婉道。
"古村是镇在井底的。潮汐古墟是镇在海里的。井是死的。海是活的。活的东西比死的东西难镇得多。所以它才叫潮汐古墟。跟着潮水一张一合。像是一张嘴等着吞什么进去。"
叶婉没有再说话。她望着前方林宇的背影看了很久。
陈风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摆弄着掌心的阵旗。
"安魂鼎比我想的还强。"他忽然道，"它不光能净化它还能认主。《古村镇墟法》里写的鼎气贯链链气镇尾。那一套要是练成了咱们能压住的东西比现在多得多。可惜没工夫练。"
"会有工夫的。"林宇道，"潮汐古墟里有的是地方让你练。"
陈风笑了一下。
"那我等着。"他道。
林宇没有接话。他走在队伍中间背着鼎一步一步。没有人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一个黑卫统领就打得他们这么吃力。叶婉的惧瞳耗尽了力。陈风的阵旗用光了。苏雨桐的药粉撒完了。他自己最后一击也几乎抽空了他全身的气。一个甲五就这样。那甲四甲三甲二甲一呢？那宗部的长老呢？那传说中的初代墟主呢？
他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要想活下去要想守住身边这三个人就得在长老找到他们之前把三处遗迹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到手。安魂鼎已经有了。镇海玉牌就在前头。地宫的钥匙在书翁手里。书翁说过等他从古村活着回去才告诉他地宫的事。他现在活着出来了。那把钥匙早晚会到他手里。
"快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他们路过一个靠海的小镇。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打鱼的。四个人在镇口的一家旧茶棚里歇了歇脚。茶棚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他端着茶看了四个人好一会儿。
"外乡人来这儿做什么？"他道。
"看海。"林宇道。
"看海这个时节海不安分。"老汉道。
"怎么不安分？"陈风道。
"这两天潮涨得比往年猛。退的时候也退得快。像是有东西在海底下搅水。船都不敢往远海去。"老汉道。
"那海底下有什么？"林宇道。
老汉沉默了一下。
"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说这海底下压着一扇门。门里头住着不该住的东西。潮涨是它在呼吸。潮落是它在睁开眼。"
四个人都没有接话。老汉又看了他们一眼。
"年轻人别往那头去。海会吃人。"
林宇放下茶钱。
"多谢老丈。"他道，"我们不去。"
他们出了镇子继续往东。又走了一日。黄昏时分潮开始退了。四个人站在一道海崖上。风带着咸腥味从海上扑过来。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退潮了。海水正一点一点往后退。露出大片乌黑的礁石。礁石丛里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一座沉了不知多少年的门。那个口子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口子边上爬满了墨绿色的海苔。海苔底下露出几道古老的纹。被海水泡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镇墟纹。"陈风低声道，"跟古村祀堂里的一个路数。可被海水泡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快看不清了。"
"看不清就看不清底下的东西镇得牢不牢。"林宇道。
"潮汐古墟。"陈风低声道。
"到了。"林宇道。他望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天亮之前它会再涨一次。咱们得算准那一阵。"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没有下崖。四个人在崖顶一块避风的巨石后面扎了营。陈风点了一堆火。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陈风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火光一笔一笔记着。
"今天退潮是酉时三刻。"他道，"照这个明早涨潮应该是卯时前后。退潮在午时。也就是说明早卯时那个口子会被海水封死。午时才会再露出来。"
"那咱们只有半天的空当。"苏雨桐道。
"半天够了。"林宇道，"进了就往里走拿了就出来。"
"要是里头出不来呢？"苏雨桐道。
"出不来就等下一次退潮。"林宇道。
"可下一次退潮得等十二个时辰。"陈风道，"里头要是有会呼吸的东西咱们等不了十二个时辰。"
四个人都沉默了。火光噼啪响了一声。叶婉忽然开口。
"它在看着咱们。"她道。
"谁？"林宇道。
"那个口子。"叶婉道，"它像是知道咱们要来。像是等了很久了。"
没有人接话。风从海上一阵一阵扑过来。带着咸腥和一点不知从哪儿来的凉。林宇望着崖下那个黑洞洞的口子。月光下那个口子像是一张嘴。一张朝着他们张开的嘴。
火堆里一根柴忽然炸了一下。火星溅起来。陈风伸手把那根柴往火堆里拨了拨。
"火候刚好。"他低声道，"烧到天亮咱们正好动手。"
"收拾东西。"他道。
"收拾什么？"陈风道。
"这具尸体还没搜完。"林宇道。
陈风怔了一下。
"对。"他道，"统领身上该有些别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那具散尽黑气的尸体前蹲下仔仔细细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翻得很慢。他翻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上盖着一枚火漆的印。印纹是一道盘绕的纹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跟令牌背面一模一样。
"宗部的印。"陈风道，"长老的密令。"
四个人围了过来。陈风把信拆开。信上的字不多一笔一画写得很稳。像是执笔的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一点都不急。
"安魂鼎已现世在老林古村。着甲五务必夺得此鼎。"陈风念道，"鼎不得则断其根烧其村绝其后患。鼎得则速归。潮汐古墟已动镇海玉牌将出。勿迟。"
"断其根烧其村。"苏雨桐低声道，"他连村子都要一起烧了。"
"他怕的不是这座村。"林宇道，"他怕是这座村里还有别的东西会落到别人手里。"
"守鼎者的手记《古村镇墟法》都在咱们这儿。"苏雨桐道。
"他在密令里一个字都没提那些。"陈风道。
"他以为甲五能把它们一起带回去。"林宇道，"他不知道甲五回不去了。"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长老已经知道鼎在古村了。"叶婉道。
"是。"林宇道。
"他怎么知道的？"陈风道。
"他进山是循着先遣队的印记来的。可先遣队被咱们放走了他们应该还没回得去。"林宇道，"还有一个人。林子边那个没露面的祀师。他一直缩在林子边从头到尾没动过手。他是长老的眼睛。他把古村的消息传回去了。"
"那他也会把甲五的死传回去。"叶婉道。
"会。"林宇道，"可那封信是甲五进山之前就写好的。就算祀师把消息传回去长老再派兵也得三天。"
"三天的话够咱们赶到海边了。"陈风道。
"他派甲五来是要把鼎连同这座村一起收拾干净。他没想到甲五会死在咱们手里。"林宇道。
"可这封信是甲五进山之前就写好的。也就是说长老的计划从那时候就定下了。"苏雨桐道。
"潮汐古墟镇海玉牌。"陈风道，"那是什么？"
"第三处遗迹。"林宇道，"书翁说过上古时候天塌过一角。地底的东西顺着裂口往上爬。那时候的人在裂口上盖了三座墟。一座镇地一座镇海一座镇村。镇海的就是这座潮汐古墟。它沉在海底只有潮落的时候才露出来。潮起它就淹在海水底下。潮落它才见天日。"
"镇海玉牌就镇在那座墟里。"陈风道。
"是。"林宇道，"跟安魂鼎一样是正统祀器。长老要它是要凑齐三件做那场大祭。"
"咱们不能让他凑齐。"苏雨桐道。
"不能。"林宇道。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书翁给他们的那张古地图。地图上有三处朱砂点。一处是这座古村。一处靠近海标着"潮汐古墟"。一处在老城地下标着"镇墟地宫"。
"书翁说三处遗迹各有一样祀器。"林宇道，"古村是安魂鼎。潮汐古墟就是镇海玉牌。"
"镇海玉牌镇的是什么？"陈风道。
"海。"林宇道，"滨海那片海底下压着东西。跟这座村一样。"
"长老是要把三处遗迹的东西全拿到手。"苏雨桐道，"全拿到手他要做什么？"
"做一场大祭。"林宇道，"轮回祀主的大祭。他要把三样祀器凑齐才能完成那场祭。"
"那咱们呢？"叶婉道。
"咱们不能让他凑齐。"林宇道，"镇海玉牌咱们也得抢。"
"抢在长老之前。"陈风道。
"是。"林宇道，"长老已经动了潮汐古墟那边邪宗的人说不定已经进去了。去的人比古村还多。带队的说不定比甲五还高。"
"那咱们还去？"苏雨桐道。
"去。"林宇道，"咱们去不是送死。是趁着长老还没到先把玉牌拿到手。只要玉牌在咱们手里长老就凑不齐。凑不齐他就做不成那场大祭。"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那张信纸微微晃动。
"这里还有半张图。"陈风忽然道。他翻开信纸底下压着半张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像是临摹的。图上用朱砂标着一处位置就在海边。
"潮汐古墟。"陈风念道，"长老把这半张图给了甲五。他让甲五夺完鼎就去潮汐古墟跟他汇合。"
"还标了时间。"林宇道。他指着图上一角。那里写着几个小字。"三日后涨潮时入墟。"
"三日后。"林宇道，"咱们还剩三天。"
"从古村到海边的话快的话两天。"陈风道。
"来得及。"林宇道，"那就天亮动身。"
四个人站起身来。林宇把鼎重新背上。鼎身贴着他的背一点一点暖起来。像是认出了背它的主人。陈风把短剑别回腰间。剑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凉。那是守鼎者握了一辈子的东西。苏雨桐把兽皮手记收进怀里。她拍了拍胸口的衣襟。
"这座村的人是怎么没的。"她低声道，"咱们不能忘。"
叶婉站在村口望着远处。晨雾里那些残念还在。它们站在原地看着四个人离开。没有人开口说送别。可那些灰白的身影在晨光里微微弯了弯腰。
"那座墟在水里。"她忽然道，"泡着很多东西。"
"怕了？"林宇道。
"不怕。"叶婉道，"我只是觉得这座墟跟这座村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宇道。
"说不上来。"叶婉道，"就是不太一样。"
林宇没有再问。他背上鼎第一个往村外走去。身后是三个人的脚步声。晨雾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座古村再一次安静下来。像一百年前那样。
出了山路就好走了。四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往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歇脚。林宇把鼎从背上解下搁在膝边。鼎身贴着地还是一样温温的。
"这鼎认主之后是不是就离不开你了？"陈风道。
"不知道。"林宇道，"书翁没说过。"
"那它要是不在了你是不是就废了？"陈风道。
林宇看了他一眼。
"废不了。"他道，"鼎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我多一分力。它不在我还有别的。"
"别的？"叶婉道。
林宇没有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极淡的纹。那是他后颈的墟引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往手上爬了一点。这一道纹他记得。从前只在后颈薄薄一道。可最近它一点一点往肩上往手上蔓延。像是一棵树在他身体里慢慢生根。
书翁说过墟引纹是墟气认了主。它会跟着主人的气一起长。他身上的阴咒一直在。现在又多了一道往手上爬的纹。是好是坏他说不准。可他知道在没弄清楚之前他不能让身边这三个人替他担心。他把手轻轻握紧。那道纹隐进掌纹里。只是那点凉还压着掌心。像一枚按不住的针。
海在很远的东边。赶路的时候没人说话。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装着刚才那一战。叶婉走在最后。她的眼睛一直半睁半闭。
"你的眼睛还疼？"苏雨桐道。
"有一点。"叶婉道，"惧瞳用过头了会歇几天。"
"那这几天你先别用。"苏雨桐道，"潮汐古墟里不知道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也得看。"叶婉道，"看不清楚林宇会死在里面。"
苏雨桐没有接话。她低头翻开怀里的兽皮手记又看了一遍。
"守鼎者记的滨海那地方跟古村不一样。"她忽然道。
"哪儿不一样？"叶婉道。
"古村是镇在井底的。潮汐古墟是镇在海里的。井是死的。海是活的。活的东西比死的东西难镇得多。所以它才叫潮汐古墟。跟着潮水一张一合。像是一张嘴等着吞什么进去。"
叶婉没有再说话。她望着前方林宇的背影看了很久。
陈风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摆弄着掌心的阵旗。
"安魂鼎比我想的还强。"他忽然道，"它不光能净化它还能认主。《古村镇墟法》里写的鼎气贯链链气镇尾。那一套要是练成了咱们能压住的东西比现在多得多。可惜没工夫练。"
"会有工夫的。"林宇道，"潮汐古墟里有的是地方让你练。"
陈风笑了一下。
"那我等着。"他道。
林宇没有接话。他走在队伍中间背着鼎一步一步。没有人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一个黑卫统领就打得他们这么吃力。叶婉的惧瞳耗尽了力。陈风的阵旗用光了。苏雨桐的药粉撒完了。他自己最后一击也几乎抽空了他全身的气。一个甲五就这样。那甲四甲三甲二甲一呢？那宗部的长老呢？那传说中的初代墟主呢？
他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要想活下去要想守住身边这三个人就得在长老找到他们之前把三处遗迹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到手。安魂鼎已经有了。镇海玉牌就在前头。地宫的钥匙在书翁手里。书翁说过等他从古村活着回去才告诉他地宫的事。他现在活着出来了。那把钥匙早晚会到他手里。
"快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他们路过一个靠海的小镇。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打鱼的。四个人在镇口的一家旧茶棚里歇了歇脚。茶棚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他端着茶看了四个人好一会儿。
"外乡人来这儿做什么？"他道。
"看海。"林宇道。
"看海这个时节海不安分。"老汉道。
"怎么不安分？"陈风道。
"这两天潮涨得比往年猛。退的时候也退得快。像是有东西在海底下搅水。船都不敢往远海去。"老汉道。
"那海底下有什么？"林宇道。
老汉沉默了一下。
"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说这海底下压着一扇门。门里头住着不该住的东西。潮涨是它在呼吸。潮落是它在睁开眼。"
四个人都没有接话。老汉又看了他们一眼。
"年轻人别往那头去。海会吃人。"
林宇放下茶钱。
"多谢老丈。"他道，"我们不去。"
他们出了镇子继续往东。又走了一日。黄昏时分潮开始退了。四个人站在一道海崖上。风带着咸腥味从海上扑过来。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退潮了。海水正一点一点往后退。露出大片乌黑的礁石。礁石丛里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一座沉了不知多少年的门。那个口子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口子边上爬满了墨绿色的海苔。海苔底下露出几道古老的纹。被海水泡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镇墟纹。"陈风低声道，"跟古村祀堂里的一个路数。可被海水泡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快看不清了。"
"看不清就看不清底下的东西镇得牢不牢。"林宇道。
"潮汐古墟。"陈风低声道。
"到了。"林宇道。他望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天亮之前它会再涨一次。咱们得算准那一阵。"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没有下崖。四个人在崖顶一块避风的巨石后面扎了营。陈风点了一堆火。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陈风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火光一笔一笔记着。
"今天退潮是酉时三刻。"他道，"照这个明早涨潮应该是卯时前后。退潮在午时。也就是说明早卯时那个口子会被海水封死。午时才会再露出来。"
"那咱们只有半天的空当。"苏雨桐道。
"半天够了。"林宇道，"进了就往里走拿了就出来。"
"要是里头出不来呢？"苏雨桐道。
"出不来就等下一次退潮。"林宇道。
"可下一次退潮得等十二个时辰。"陈风道，"里头要是有会呼吸的东西咱们等不了十二个时辰。"
四个人都沉默了。火光噼啪响了一声。叶婉忽然开口。
"它在看着咱们。"她道。
"谁？"林宇道。
"那个口子。"叶婉道，"它像是知道咱们要来。像是等了很久了。"
没有人接话。风从海上一阵一阵扑过来。带着咸腥和一点不知从哪儿来的凉。林宇望着崖下那个黑洞洞的口子。月光下那个口子像是一张嘴。一张朝着他们张开的嘴。
火堆里一根柴忽然炸了一下。火星溅起来。陈风伸手把那根柴往火堆里拨了拨。
"火候刚好。"他低声道，"烧到天亮咱们正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