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寂静。

  柳昭儿握着空茶杯,指尖泛白,脸颊臊得通红。

  堂堂庶妾,被迫喝下敬长辈的茶,这一巴掌,打得她颜面尽失。

  窦文轩坐在一侧,全程沉默,半点不敢为她出头。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兄,今日是故意当众压柳昭儿的气焰。

  温氏何等老狐狸,瞬间嗅出不对,连忙打圆场,堆着满脸笑意。

  “昭儿年纪小,不懂府里规矩,君朔别见怪。”

  她说着,立刻转头看向褚窈,语气骤然变冷,借机继续发难。

  “不过窈娘,方才你刁难昭儿一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西厢我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今日你必须搬过去。”

  她趁热打铁,强势施压,摆明了要彻底打压褚窈的地位。

  褚窈垂着眼睫,唇色清淡,不卑不亢。

  “婆母,新婚次日正妻迁居偏院,于礼不合,于家不利。”

  “礼?”温氏冷笑,“在我窦家,我就是规矩!”

  她抬手,就要命婆子上前押人。

  下一瞬,一直默然端坐的男人,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大理寺卿久掌刑狱的冷压,覆压满堂。

  “伯母何时成了窦家的规矩?”

  温氏动作一僵,骤然回头。

  窦君朔倚坐在椅上,墨色官袍衬得眉眼冷锐,目光淡淡扫向温氏,字句清晰。

  “大殿赐婚,是陛下恩典。”

  “皇家钦定正妻,第二日便被赶去偏院。”

  “伯母是觉得,窦家门规,比皇上的圣旨还大?”

  一句话,压得众人一窒。

  温氏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僵住,吓得心口发紧。

  “我、我并非此意……”温氏瞬间气短,连连解释。

  窦君朔眸光更冷,“不是此意,便是做事不妥。”

  他视线一转,落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窦文轩,语气带着淡淡嘲讽。

  “新婚夜弃正妻宠庶妾,次日母逼正妻迁居夺儿媳嫁妆。”

  “窦文轩,你就是这么当夫君的?”

  窦文轩背脊发凉,猛地起身垂首:“小弟……知错。”

  “知错不够。”

  窦君朔微微前倾,气场全开,满堂威压沉沉落下。

  “她是我窦家明媒正娶、圣旨赐婚的正媳。”

  “皇家赏脸,恩赐的荣耀。”

  “谁若是再提出让褚氏去西厢住,那便是反抗皇权,我大理寺按律处置。”

  他目光扫过温氏,最后落在柳昭儿发白的脸上。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把你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

  “皇家亲点过的嫁妆,你戴着是想让文轩落人口实吗?”

  满堂死寂!

  温氏一听到影响窦文轩前程,瞬间清醒了,粗暴地将柳昭儿手腕中的镯子拔了下来。

  “不戴了不戴了!”

  柳昭儿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被羞辱得眼底发红。

  褚窈站在原地,心头狠狠一颤。

  她抬眸,撞入男人深邃暗沉的眼底。

  那双看似清冷的眸子里,藏着只有她看得懂的,汹涌偏执的占有。

  昨夜的缠绵、帐中的低语、他颤抖的指尖。

  那句“你自己选的”

  一幕幕猛地窜入脑海。

  她耳尖瞬间爆红,呼吸微滞。

  这时,窦君朔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威压满目。

  他作势准备离开,缓步朝她走近。

  一步。

  两步。

  男人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

  众人屏息凝望,无人敢动。

  只见窦君朔微微垂眸,视线落至她耳畔,唇瓣轻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今夜子时,东院墙外,你自己来。”

  褚窈肩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面上的惊惶被她死死压住,不敢泄出分毫。

  婆母与夫君皆在当场,他怎敢这般……

  她昨夜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到现在还未缓过劲来,一想到晚间还要去寻他,便止不住地发怵。

  好在温氏母子与柳昭儿白日里被窦君朔那几句话“提点”过后,倒也还算老实,未曾来寻她的晦气。

  但褚窈心知肚明,她那笔嫁妆,温氏一家一直虎视眈眈,怎可能轻易罢手。

  怕是正琢磨着什么名头,好名正言顺地吞占入囊。

  她需要他的庇护。

  夜深之后,她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笼,朝东院悄悄摸去,沿途专拣僻静无人的小路,避开所有值夜的下人。

  刚至院门外,一股力道骤然将她拽入阴影深处。

  她惊得险些失声,一张宽厚的手掌及时捂住她的唇。

  头顶传来他清冽含笑的声音:“小主子还是头一回,这般听我的话。”

  褚窈耳根烧得滚烫,背着夫君与他的堂兄深夜私会,这等行径,以她将军府的教养,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窦君朔掌心扣住她的腰,将她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俯身低首,两张脸近得呼吸交错,鼻息滚烫地缠在一处。

  褚窈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尖都僵在半空。

  他低笑出声:“这么紧张做什么?昨夜相处之时,你可没有这般拘谨。”

  “你……!”

  褚窈又羞又恼地抬眼瞪他,那双眼睛里火光乱溅。

  他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般又凶又傲的模样,才像他记忆里那个骄矜的小主子。

  他执起她的手,温热的唇落在她无名指那道旧疤上,像在触碰什么陈年的印记。

  褚窈偏开视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帮我,为什么?”

  他分明该恨她、该折辱她才是,不是吗?

  他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她指尖那道浅浅的疤痕上。

  随即,他开口,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认的深意:“你两年前赶我走的时候,有没有回过头看过?”

  褚窈怔住。

  “有没有哪一个瞬间,心软过,想留下我?”

  他还是想讨一个答案,想知道她心底是否也为他曾腾出过半点角落。

  可她只是沉默着,甚至或许觉得他这问话来得突兀又莫名。

  他到底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那层潋滟的光一点点敛尽,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你父亲的事,我查过。刑部那份案卷……少了一页。”

  褚窈猛地抬眸:“哪一页?”

  他含笑望着她,一字一字,缓缓掷出:“褚窈,取悦我,我可以帮你父亲翻案。”

  他果然掐着她的软肋,分毫不差。

  可褚窈并不在意。

  她愿弃了将军府嫡女的体面,新婚夜与他暗渡,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好。”她应得干脆利落。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落在他薄薄的唇线上,没有犹豫,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也带着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丝丝缕缕缠过来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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