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正家出来,晚禾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以前听到老人说这话,总觉得不太明白,如今却懂了。

  爷奶虽走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在这个世上好好活着!

  呼——

  一阵风吹过,天似乎又凉了几分。

  晚禾紧了紧肩上的带子,迈开步子朝着家里走去。

  阿爷,阿奶,你们放心,晚禾一定会好好的活着!

  她快步走回家,刚推开院门,连背篓都来不及放下,就听见厢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晚禾心头一紧,随手放下背篓,匆匆推开房门,正撞上床榻上那人抬起的视线。

  她迅速看了眼地面,没有任何东西掉落的痕迹,那声音,从哪儿来的?

  “你……”

  “抱歉咳咳。”陆照野面色仍苍白,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解释。

  半晌,晚禾才明白。

  原是这人听到声音,知道自己回来了,想叫她一声,可一开口就止不住的咳嗽。

  他便想抬手敲下床头的柜子,哪知一下用过了劲,手背直直撞了上去,这才发出方才的声音。

  “没事就好。”晚禾蹙着眉,“你少说两句。”

  看他咳的那样,她真担心这人有一天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陆照野点点头,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泛起病态的潮红。

  晚禾走到床边,示意他将手递过来。

  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晚禾的表情,只好伸出手。

  晚禾仔细看了眼,手背骨节处红了一片,却未见青紫

  她又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下:“你试着握拳看看。”

  陆照野依言,缓缓收拢五指。

  动作慢了点,但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骨头没事,只是有些红,用冷水敷一下就好了。”

  说着,她才问起陆照野:“你方才叫我,是有事?”

  “……是。”陆照野声音低涩,耳根微微发烫,难以启齿。

  晚禾没催促,等了会儿,才听他轻声说了句:

  “能否麻烦你,扶我去一趟茅房。”

  晚禾怔了一瞬:“你,不用夜壶?”

  陆照野轻轻摇了下头,他就是脸皮再厚,也实在做不到让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姑娘给自己洗夜壶。

  晚禾似看出他的想法,也没再多嘴,只问他有没有力气走路。

  “可以。”

  “行。”

  她伸手扶住他肩臂,稳稳将人从床上搀坐起来。

  陆照野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晚禾看上去清瘦,手臂却这般有力,几乎是半提着他起来的,他一点力都没用。

  直到晚禾弯腰要给他穿鞋,他才慌忙摁住她的手:“我来。”

  晚禾也不跟他争,就在旁边看着。

  待他套上布鞋,她才重新搀住他,一步步朝外挪去

  陆照野的步伐还是有些虚浮,却也比以前好多了。

  这两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好转,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走两步都会晕倒。

  茅房在后院角落。

  晚禾扶着他慢慢走到门前,低声道:“里头放了便椅,厕纸挂在右手边。若起身不便,就唤我。”

  陆照野点头,耳根早已红透。

  木门轻轻合上。

  晚禾转身走到另一侧的鸡圈边。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那些毛茸茸的小鸡仔已蹿大了一圈,身上嫩黄的绒毛渐渐褪出灰白的羽尖。

  “长得倒快,吃得也凶。”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又弯腰拔了菜畦里几丛新冒的杂草。

  再抬头时,正见陆照野推门出来,身形晃了晃。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还能走么?”

  “还能走不?”

  “可、可以。”

  陆照野轻咳两声,由晚禾扶着洗了手,才又一步步回到厢房。

  躺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攒了二十几年的脸皮,怕是在今日都耗尽了。

  晚禾对此并无别的感受。

  她照顾爷奶早已习惯,现在的陆照野对她来说,也不过就是个病人,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她方才好像忘记看瓦罐了,也不晓得他吃了没吃。

  念及此,她又转身折回厢房:“你醒来后,可吃过东西了?”

  话音落下时,人已走到床边。

  瓦罐里的粥少了一些,但不多。

  碗也用过,可见他是吃了的。

  “吃过了。”陆照野压低声音,这样说话,他才不会一直咳嗽。

  好在屋子里够安静,晚禾也听得清。

  “现在可还要吃点?”晚禾伸手探了下瓦罐的温度,温热的,还能吃。

  陆照野摇头,他现在吃不下。

  “行,我先给你熬点姜枣茶。”

  她说着话,又抱着瓦罐出去了。

  陆照野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出去时看到的小院。

  不管是前边还是后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连茅房里她也挂上了晒干的艾草,闻不见太多臭味。

  这样的姑娘,实在少见。

  瓦罐里的粥晚禾没动,只是放到灶头上热着,等陆照野什么时候想吃了,她再端过去。

  至于她,早上剩的那个馒头她还没吃,便用馒头沾着腐乳,两口咽了下去。

  吃完馒头,她把姜枣茶和热好的粥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我这会儿要去趟山上,摸不准何时回来,饿了渴了你就先吃点。若是想上茅房,便忍忍等我回来。”

  晚禾说这话时,语气再正常不过。

  偏生陆照野脸皮薄,不习惯被人这么伺候,只点点头:“那你慢些,路上小心。”

  晚禾转身的动作一滞。

  阿爷走后,她还有阿奶,两人相依为命,日子也过得很好。

  可阿奶走了,回家无人等她,出门也再听不见那一声平安归来。

  可方才,陆照野说了。

  她背对着床榻静立片刻,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晚禾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厢房。

  她收拾好东西,照例拿上斧头柴刀,腰间系上绳子,想着,又倒回去挎了个竹篮,才出了门。

  才走出两步,就看到春梅探头探脑地在自家院门前张望。

  瞧见她,春梅眸子一亮,跑了过来。

  “我刚就说听到声音的!晚禾姐你这会儿要上山吗?”

  晚禾点头,问她:“大江哥他们可上山去了?”

  “没呢没呢!”

  春梅摆摆手:“他们都说树是你看到的,今儿也要等你!我去叫人!”

  晚禾本以为他们已经去了,所以没多耽搁,想着早些过去还能早些回来。

  不过现在刚过午时,去也正好。

  “行,我在这儿等。”

  “哎!”

  春梅转身喊了孙大江,又跑到隔壁敲孙远山家的门,不一会儿就把昨日上山的几人都聚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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