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上星宿还闪着光,晚禾就背着背篼出了门。

  常年在镇上买煎饼,这条路晚禾已经走了无数遍。

  她紧了紧背带,脑子里想着的,是她昨晚琢磨出来的计划。

  上溪村所在的镇子靠近边境,朝廷与边境通商,是以镇子算不得大,但该有的都会有。

  尤其是赶集时,时常有人在这边卖奴隶。

  之前爷奶生病,她忙不过来,动过买丫鬟帮忙的念头。

  那时她就问过,在镇上买一个手脚健全、稍微年轻点的奴才也就五六两银子。

  只是那时她还想留着银钱给爷奶治病,但现在……

  晚禾摇了摇头,将那些事甩了出去。

  她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钱袋,五六两的话,今日带的钱应该足够。

  大长老不是逼她嫁人吗?那她就自己买一个!

  至少卖身契捏在手里,就算是不听话,她也能把人送到官府。

  真要听了大长老的,只怕她还没过门,就被对面算计得渣都不剩!

  晚禾一路走得飞快,天刚亮就到了小镇,她抄小路往奴隶市场那边走。

  穿过几道巷子,晚禾终于看到了奴隶市场。

  那些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或被铁链烤着、或被木头做的牢笼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麻木,跪在那儿任人挑选。

  晚禾看了一路,最终在一个壮汉跟前停下了脚步。

  那壮汉瞧着就不像是干这一行的,手头也只有一个奴隶。

  那奴隶半跪半坐着靠在墙角,双眸紧闭,脸色惨白,模样却生得极好,就是看上去太瘦了,压根不是能做事的。

  壮汉跟前还站着几个妇人,对着那男子指指点点。

  “模样是好看,就是这身板太瘦了,不抗造啊!”

  “瘦,还有病吧?看那脸白得跟个死人似的。噢哟怕!不是要死了哦。”

  “那要不得要不得!买回去活干不了还得供他吃药,划不来!”

  话是这么说,几个妇人却没舍得走。

  这么俊的脸,多看几眼也是好的嘛!

  晚禾却是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始终闭着眼,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晚禾犹豫了瞬,还是挤到前面开了口:“这人多少价?”

  还没等壮汉还价,边上的妇人就扯住了晚禾的手。

  “哎丫头这娃有病哇!半天没吭声,怕是昏死咯!你买回去亏大了!”

  晚禾摇头说没关系。

  她要的本来也不是个真相公,这人若是死了也好。

  成了寡妇,大长老一帮人也没办法再用律法来逼迫她了。

  那壮汉早等得不耐烦了,好容易等来一个问价的,生怕她后悔了,当即道:“五两银子不二价!你要是看得上就赶紧带走!”

  要不是陆大才那狗东西还不上赌债用儿子抵,他才懒得跑这一趟过来卖人!

  一个病秧子,也就这张脸值点钱了!

  “成交。”

  晚禾当即拍板,让壮汉把契书拿出来,签字摁手印。双方都担心对方后悔,因此处理得飞快。

  五两银子交给壮汉,晚禾拿过脚铐的钥匙,给男人解开铐子,才发现他浑身发烫,显然是发了高热晕过去了。

  但晚禾顾不得那么多,她要赶在大长老来之前把婚契定下,只要备了案,他们再大胆子也闹不出花儿来。

  妇人们瞧着晚禾扛着人就走,忍不住摇头,到底是年轻,不晓得银钱贵重。

  晚禾才不管那些,她天生力气大,背上多了个轻飘飘的人对她来说毫无影响。

  她背着男人开始赶路。

  许是真的病过了头,这一路颠簸,背上的人都没有半点清醒的意识。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回到了上溪村。

  此时天光大亮,村口停着一辆牛车,是拉村里人去镇上赶集的。

  晚禾避开了那人群,没有走村口大路,而是绕进一条僻静的小道,悄悄来到村正林叔家的院门前。

  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熟悉的嗓音:

  “谁啊?”

  “林叔,是我,晚禾!”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叔披着外衣,手里还端着碗面,看见晚禾背上的人影,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这丫头,从哪背来个病人?”

  “叔,先别问这个。”晚禾侧身进屋,小心地把人放在墙角,转身对林叔正色道,“我找您有要紧事,这人是我买来的相公,劳烦您帮我上个户籍,登个记。”

  “啥?买来的?”林叔手一抖,碗里的面差点洒出来,语气又惊又急,“你个傻丫头!这人来路不明,是善是恶你都不清楚,万一是个祸害你咋办!”

  “那也比嫁给打死过婆娘的鳏夫强。”晚禾声音不高,“林叔,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我快满二十了,再不嫁人就要等官府婚配。这十里八乡,您说还有谁愿意娶我?”

  林叔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要说晚禾不好吗?恰恰相反。

  这姑娘勤快、能干,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大,脑子也活络。

  当年她爷奶还在时,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她起早贪黑卖饼子撑起来。

  可要说她好,她终究不是江家亲生的孩子。

  晚禾亲生父母不是上溪村的人。

  她生在正月,上面有哥姐,底下有弟妹,家中排行老三。

  也不知她爹娘从哪儿听来的老话,说什么“正月李子一枝花,不败娘家败婆家”。偏巧她出生那年,李花开得格外早,家里便觉得这孩子不祥。

  后来赶上灾年,日子难过,爹娘又把这份不顺归咎到晚禾头上。索性寻了户人家,将她过继了出去。

  那户人家,就是上溪村的江家,也成了晚禾的阿爷阿奶。

  晚禾被送来时已经四五岁,记事了。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毕竟她阿爷阿奶成婚五十来年没孩子,晚禾这时候过来,就是猜也能猜到她被送来的缘由。

  但要说这些年没人跟晚禾提亲吗?也是有的。

  前些年有个外村的看上晚禾了,愿意出十两银子给晚禾做聘礼。

  本来都快说妥了,也不晓得谁插了句嘴,说晚禾亲爹娘家现在过得很好,按那老话的说法,谁娶了她肯定要倒大霉。

  就因为这个,那人也不再来了,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再无人上门向晚禾提亲。

  这也是大长老他们敢用婚事来压她的原因之一。

  “林叔,江家大长老要想要我爷奶的院子,打算让我嫁给二长老家的侄儿。”

  晚禾攥紧手:“那人您应该知道的,我要是嫁过去,活不过今年。”

  村子拢共就这么大点,林叔身为村正,知道的事只多不少。

  是以晚禾一说,他就猜到那侄儿是谁了。

  林叔打心里也是心疼这丫头,不愿她真的嫁过去被人折磨。

  “罢了,你跟我进来。”

  他妥协道:“这人的名字户籍你晓得?”

  “晓得的。”晚禾拿出契书,上面都写得有。

  林叔接过契书,看到那名字时,一顿:“陆照野?”

  晚禾虽识得几个字,但只看懂这人姓陆,听林叔语气不对,她道:“林叔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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