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枭倒在血泊里,那双到死没合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头顶的天。

  关隘内外,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阵又重又刺耳的机关声响了起来。

  后山内寨那扇玄铁闸门缓缓升起。

  一阵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

  正是黑风寨大当家林镇关。

  他披着件黑底金边的兽皮斗篷,腰上挎着那把出了名的鬼头大刀。

  身后还跟着一群亲兵,就这么大步走了出来。

  贴身侍卫哑狼则是跟在后头,一只手按在刀柄上,警惕的扫着关隘底下的烂摊子。

  林镇关在陈枭的尸体前站住,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地上散着两万多两白银和十几箱没开封的铁甲。

  还有那封沾了土的通敌密信。

  林镇关脸上的刀疤微微抽搐了一下。

  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一双大眼死死的盯住吴道。

  林镇关没有顺势把大当家的虎皮交椅交出来。

  但他盯着吴道的眼神里,充满了掂量和忌惮。

  要知道……

  半个月前还在山寨底层端茶倒水的小头目,拿下清河城的卢员外,抄了他的家,还弄到了官家的文书。

  又借着朝廷的兵马逼死了经营十年的二当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全身而退,反手把官军当成了开路的斧头。

  这份胆子和手段,就算把关外有名的大土匪全捆在一块,也找不出第二个。

  “吴道。”

  林镇关声音压的很低,喊了一声。

  吴道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朝着林镇关随意拱了拱手:

  “大当家。”

  林镇关大手一挥,指了指地上不敢动弹的两百多个俘虏,又指了指关隘后面缩着不敢露头的两百多个陈枭旧部,声音很大:

  “陈枭这杂碎勾结外敌,自己把自己作死了。他留下的四百多号人,几十匹战马,两万多两银子,老子做主,全归你藏锋寨处置!”

  林镇关看着吴道,目光很利:“杀还是留,全凭你一句话!”

  这话一出,跪在泥地里的几百个土匪吓的浑身哆嗦,不少人当场把头磕在碎石地上,连连求饶。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是陈枭的爪牙,吴道就算下令把他们全推下悬崖喂狼,林镇关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吴道看了林镇关一眼,心里明白,这是大当家在试自己的胃口,顺便甩包袱。

  吴道没讲大道理,也没开口安抚这群降兵。

  他大步走到陈枭尸体边,弯腰捡起那封盖着北莽狼头印章的通敌密信,狠狠甩在跪在最前排的刀疤头目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信纸砸的那刀疤头目满脸血痕。

  “都给老子把狗眼睁开,看看你们效忠的二当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吴道抬脚踩在一块沾血的断木上,指着这群面如土色的降兵破口大骂:

  “陈枭想带着你们去投北莽当狗,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你们这帮蠢货还真以为能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吴道冷笑两声,话跟刀子似的,扎进每个山匪耳朵里:

  “关外的北莽蛮子是什么德行,你们这群在边关打劫的土匪难道不清楚?”

  “等蛮子的铁蹄踏碎了长城,管你是大宁的官兵还是占山的草寇,在蛮子眼里,咱们全是一帮待宰的两脚羊!”

  “男的被抓去当奴隶活活累死,女的被拉进军营受尽凌辱,最后全被剁成肉酱喂他们的战马!”

  吴道往前跨了一步,手中开山刀猛然插在泥土里,震的碎石乱跳:

  “老子今天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想活命的,不想老家被蛮子烧成白地的,就把地上的兵器捡起来,把红布条给老子扎在左臂上!”

  “从今天起,跟着老子藏锋寨干!老子保你们有饭吃,有刀使,谁敢把你们当炮灰,老子第一个带兵剁了他!”

  这群早就吓破胆的土匪听完,眼里的绝望一下变成了想活命的劲头。

  见过吴道的手段之后,他们心里清楚,跟着这么个狠人,比跟着只顾自己的陈枭强多了。

  “我干!我愿意跟着刀哥!”

  刀疤头目第一个从地上抓起一条沾血的布条,死死绑在左臂上,重重磕了个头。

  紧接着,两百多个俘虏和后面赶来的两百个旧部齐刷刷站起来,争先恐后的把红布条系在胳膊上。

  “誓死追随刀哥!誓死追随藏锋寨!”

  吼声震动山谷。

  吴道手底下的兵力,一下子从一百多号人涨到快六百人,枯骨岭大半的武装都落到了他手里。

  站在上头的林镇关眼皮跳了跳,看吴道几句话就把人心收拢了,心里庆幸自己当初没跟这小子撕破脸。

  可还没等众人把战利品清点完,山道下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在外围盯梢的藏锋寨暗哨,连滚带爬的翻下马背,跌撞着扑到吴道面前:

  “刀哥!大事不好了!”

  吴道眼神一凝,伸手把暗哨扶起来:“别急,把气喘匀了说,出了什么事?”

  暗哨脸白的吓人,指着西面的群山,声音都在抖:

  “何将军……何将军带着大军从后山撤了,他怕在一线峡撞上蛮子,特意领着六千官军绕进了西边的野狐岭古道!”

  “可北莽那队奔袭清河城的一千重装狼骑,为了躲开咱们黑风寨正面的暗哨,走的也是西边的野狐岭!”

  “这两拨人……两拨人在野狐岭那条窄峡谷里,马上就要头碰头撞上了!”

  这话一出,校场上刚才那股收编的欢喜劲,一下子没了。

  林晚秋快步走到吴道身边,脸上全是凝重。

  六千毫无防备的大宁官军,撞上一千全副武装的北莽狼骑,还挤在野狐岭那种窄地方,怕是要被杀的干干净净。

  野狐岭的消息传回黑风寨,寨子里一下就炸了锅。

  “撞上了?撞的好啊!”

  葛塔扛着横刀,兴奋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咧着嘴哈哈大笑:

  “那帮狗官兵刚才还想踏平咱们北坡,现在遭报应了吧!让北莽的狼崽子把何老肥和他的手下全宰了才好,省的老子看着心烦!”

  周围不少刚归顺的土匪也跟着起哄,脸上全是看热闹的乐呵。

  对这帮绿林人来说,官兵和蛮子都不是什么好鸟。

  狗咬狗一嘴毛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吴道站在原地,却是一点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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