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向下,说话间已经很快到达了四十层。

  老莫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前,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打开。

  “哟,老莫来啦?”

  里面的人笑着招呼。

  老莫侧过身:“来了来了,不但我来了,我还带了个新仙友来。”

  门内顿时响起了几声惊喜的声音。

  “新仙友?”

  “看着很年轻啊,快进来!”

  “来来来,快给我们介绍一下。”

  这种热情让邵澜愈发地感觉不妙。

  然而他又说不出不妙在什么地方——眼前的人有男有女,虽然也有年轻人但是只占少数,大部分都是中年的大叔大妈,还有个别年纪跟饼叔差不多大的老年人。

  这些人同时热情洋溢地你一言我一语,给邵澜一种进了居委会或者公园相亲角的感觉。

  他悄无声息地扫了一圈,屋子里竟然一共有十来个人。

  这还是邵澜进入这栋大楼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主动聚集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本来也不算小,但这么多人同时呆在里面,就显得十分拥挤。

  里面似乎也专门地为了这次聚会布置过,床和桌子都被推到了角落,中间腾出了一片空地,放了十来把椅子。

  一道厚重的帘子格挡在房间中央,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将房间后方完全遮住。

  房间里大部分的人都围在一起,老莫朝那个方向走去,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师。”

  人群让开一些。

  邵澜终于看到了所谓的【老师】。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的头发很长,已经盖过了肩膀,似乎很久没有洗过,油腻腻地结成一绺一绺,身上的衣服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周围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却十分尊敬,甚至称得上狂热。

  邵澜原本以为,自己这个突然被带来的陌生人至少会经历一轮盘问。

  比如他究竟是谁、从哪里知道这个地方、那个将这一切告诉他的兄弟又是谁。

  一路跟过来的时候,邵澜已经提前编好了几套说辞,打算到时候看情况选择怎么说。

  然而奇怪的是,根本没人问他。

  所有人似乎都没有任何警戒心,只对他的到来表示发自内心的欢迎。

  包括这个所谓的【老师】。

  邵澜本以为他会对自己有严格的筛查,然而长发男人看到他之后,只是露出了十分温和的笑容。

  “欢迎,来到这里,就是我们的仙友。”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

  “对,都是仙友,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终于又有人醒悟了。”

  “萧朔兄弟,你运气真好,能这么早找到老师。”

  邵澜看着这一张张热情的脸,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重。

  在这个人们早已经习惯彼此防备的地方,这个房间里的人全都呈现出一种看上去很正常、但细想又感觉完全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萧朔,我不知道是谁介绍你来的,但是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来了。”

  长发男人来到邵澜面前,双眼真诚地凝视着邵澜:

  “这栋大楼里的人太多了,绝大多数人却庸庸碌碌。”

  “他们为了几口食物彼此争抢,为了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钱,一次次走进电梯,进入副本。”

  “他们以为只要赚到足够的钱,就能走得越来越高。”

  “可这有用吗?”

  长发男人笑了一下。

  “没有。众生皆苦,只因众生自苦。”

  “成神的路根本不必如此,是凡人为自己平添了太多痛苦。”

  周围的人纷纷虔诚地点头。

  老莫尤其赞同,他看着长发男的眼神简直要发光。

  长发男人摊开双手。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掌握了成神的真理,不必再经历任何的痛苦。”

  房间里十分安静,周围十来个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老师】的发言。

  “萧兄弟。”长发男人忽然看向他,“你的编号是多少?”

  邵澜极快地思忖了一下。

  “48。”他说。

  邵澜已经尽可能地往大报了,但他说出口的瞬间,周围人还是微微惊讶了一下。

  这间房子里大部分人的数字都很大,几乎没有小于五十的,老莫的57已经算是名列前茅。

  邵澜尽管已经是翻倍再翻倍的报法了,但还是太小了。

  长发男人看着邵澜,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怜悯。

  “四十八……”

  他轻轻叹息。

  “萧兄弟,那你成神的道路,注定会比别人更加艰辛。”

  “你的尘缘太重,肉身的束缚也太重,难以了断。相比其他仙友,你还需要更多的修炼。”

  长发男认真地说:“否则你的灵性无法挣脱这具凡人的躯壳,只能永远留在这片地狱里,承受烈火焚烧的痛苦。”

  周围的人也纷纷朝邵澜投向同情的目光。

  邵澜:“……”

  精神污染。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四个字。

  此番情景,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眼前这个长发男有精神污染相关的【回忆】。

  所以他这些发言对屋子里的人来说有极其强大的蛊惑能力,整间屋子的人都能被他操纵情绪。

  但邵澜又很快觉得,这种可能似乎很低。

  原因很简单——

  邵澜自己屁事没有。

  长发男一直是冲着他说的,全程凝视着邵澜的眼睛。

  如果真有精神污染,邵澜应该是整个屋子里离污染源头最近的。

  但他没有丝毫感受,不恶心不想吐,没有不适感也没有幻觉,脑子非常清醒。

  内心不但没什么波澜,还充满了一些诸如“能不能不要再装逼了”之类的吐槽。

  尤其是邵澜之前也是中招过污染的,说明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天选之子的免疫功能。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长发男并没有什么控制别人精神的超能力。

  整个屋子的人是真心认同他。

  “老师我可以提问一下么?”邵澜说,“您是怎么理解神仙的?”

  长发男眼睛一亮。

  他似乎对邵澜的提问很高兴。

  “小萧,这个问题太好了——你怎么理解?”

  邵澜:“……”

  这怎么还反问回来呢?

  邵澜含混道:“我理解的话……不可名状吧。不可名状即为神。”

  他决定了。

  对面说话没信息量,他就也没信息量。

  看谁更能谜语人。

  没想到长发男人眼睛愈发亮了起来。

  “好!好啊!”

  长发男人连连赞叹,激动地看向周围众人。

  “你们听见了吗?不可名状,即为神!”

  “我先前说了那么多,却不如小萧这一句总结得好!”

  周围的人也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道理……说得太好了啊!”

  “萧兄弟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悟性很高啊!”

  长发男人看邵澜的眼神明显亲近了许多。

  “那小萧,你说说,为什么想成为神?”

  邵澜已经答得稍微有点力竭。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

  “因为做人……太苦。”

  这句话出口,长发男人的表情骤然变得更加激动!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萧兄弟,你的悟性真的很高!”

  “看见凡人之苦,才能萌生脱离苦海之心。明白凡人之苦,才知道神明之贵!这对你的修炼非常有益!”

  老莫也用力地拍了拍邵澜的肩膀,同样很激动的模样。

  邵澜:“……”

  他不知道这样相互当谜语人的状态还要维持多久,他甚至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

  然而就在这时,长发男人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

  “这次新来的人只有萧兄弟,萧兄弟虽是新人,但仙缘深厚,悟性极高。”

  “因此这一次,我们全员皆可踏上成神之路。”

  什么意思?

  邵澜一怔?

  所以他第一次来,就得到成神的名额了?

  听见老师的话,房间里的人明显非常激动,全员躁动起来。

  原本坐着的人纷纷起身,主动围到长发男人身边。

  老莫也立刻站直了身体,神情肃穆。

  长发男人抬起双手。

  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随后,他们开始唱歌。

  歌声并不好听,十几个人没有任何配合,有人声音高,有人声音低,还有人五音不全完全没调儿。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无比认真。

  “神明在上,照我灵台——”

  “凡躯为牢,俗世为狱——”

  “血肉不腐,灵性不灭——”

  “赐我仙身,脱离苦海——”

  “神明在上,引我归来——”

  “神明在上,引我归来……”

  他们一遍一遍地唱着,单调的旋律在狭小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最开始还有些杂乱,渐渐地,所有人的声音竟然开始变得整齐起来,十几张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

  歌声终于停下。

  长发男人满意地看着众人。

  “成神之路的修炼,可以开始了。”

  说完,他转过身,伸手抓住那道将房间分隔为两半的厚重帘子。

  唰——

  帘子被猛地拉开。

  邵澜抬眼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帘子后方,整整齐齐地垂着十来个已经在天花板上系好的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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