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字迹的右下角,言秋刀尖一转,刻下了一弯极浅的月牙与一轮小巧的太阳暗纹,正对应着两人手腕上常年佩戴的那对情侣红绳吊坠。

  榫卯拼接的一瞬间,六块木构件在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和半滴胶水的情况下,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发出“咔哒”一声沉闷而扎实的机括声。

  言秋拿出一小盒天然蜂蜡,用干净的棉布蘸取少许,在红木盒表面均匀推开,随后用干棉布一遍遍高速摩擦抛光。

  原本深红色的木质在蜂蜡的滋润下泛起了一层温润柔和、宛如古玉般的包浆光泽,触手细腻温热,毫无生涩之感。

  沈诗情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盖板上凹陷的字迹,指腹在“岁岁常安”四个字上摩挲良久,眼底满是欢喜。

  正当言秋合上木工工具箱的铁扣时,院门处传来了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小秋?诗情在不在家呀?”

  一道苍老温和、带着浓浓镇江乡音的嗓音自门外响起。

  沈诗情立刻放下手里的砂纸,快步跑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李奶奶。

  老人已经年过七旬,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挎着一只铺着新鲜大荷叶的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十几个白里透红、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绒毛的新鲜白凤桃,桃尖泛着诱人的嫩红,散发着甜丝丝的浓郁果香。

  “哎哟,快接着!”李奶奶看见沈诗情,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拉着沈诗情的手就不松开,“前阵儿听见的车响,就知道你们俩从杭州毕业回来啦!今早天不亮,我让我大儿子从西山果园摘回来的头茬白凤桃,刚下树的,甜得很!”

  “谢谢李奶奶!”沈诗情甜甜地应了一声,连忙把老人往院子里迎。

  言秋端出了一把洗净擦干的竹藤椅,稳稳放在葡萄架下最凉爽的背阴处:“李奶奶,您坐。”

  “好好好,小秋还是这么沉稳懂事。”李奶奶在藤椅上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立着的两座榉木大画架和桌上的红木盒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红绸布包着的方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层红绸,露出了里面一双大红色的缎面枕套。

  枕套上用细密的金线和彩丝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戏水鸳鸯,针脚平整密实,边缘还滚了一圈金色的万字不到头花边。

  “听小秋爸爸说你们也快结婚了,这是奶奶开春那会儿得空,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李奶奶把枕套郑重地塞进沈诗情手里,拍了拍沈诗情微凉的手背,“这一晃眼啊,大学念完了,真要成一家人了。”

  沈诗情捧着那对沉甸甸、带着老人手心体温的绣花枕套,耳根处悄悄漫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她没有推辞,而是把枕套紧紧抱在怀里,眼眸里泛着清亮的光彩:“谢谢李奶奶。”

  言秋转身从屋里取出一罐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特级龙井茶,连同两盒杭州老字号的桂花定胜糕,整整齐齐地放进了李奶奶空出来的竹篮里。

  “李奶奶,这是杭州带回来的新茶,性温,您平日里泡着喝。”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才心满意足地挎着竹篮慢悠悠地走回了隔壁。

  正午的暑气渐浓,蝉鸣在院外的竹林深处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

  两人将院子里的工具与相册一一归位,锁好画室的门窗,回到了三楼。

  三楼靠南的露台上,微风穿过四周修剪整齐的茉莉花丛,送来阵阵清幽的花香。

  言秋合力将那张宽大的双人藤编摇椅重新固定在露台背阴的雨棚下方,手里的扳手拧紧了最后一颗防松螺母。

  沈诗情端着一盘洗净去皮、切成小块的白凤桃走上露台。

  桃肉白嫩多汁,清甜的果香在空气中漫开。沈诗情用小银叉扎了一块最甜的桃肉递到言秋嘴边。

  言秋张口咬下,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冰凉爽口。

  沈诗情把果盘搁在旁边的实木小茶几上,整个人轻巧地钻进了藤摇椅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完工了,过来歇会儿。”

  言秋收起工具放进墙角的柜子里,脱下工作手套洗了手,走过去在摇椅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坚固宽大的藤摇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随着两人的重心微微前后摇晃起来。

  沈诗情顺势将整个人缩进了言秋的怀抱里,两只脚蜷在宽大的椅面上,下巴稳稳当当地磕在言秋温热的肩窝里,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

  言秋长臂一揽,将她单薄的身子拢在胸前,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过旁边那条薄棉毯,盖住了她露在裙摆外的小腿。

  露台视野极开阔。

  放眼望去,镇江老城区连绵的黑瓦白墙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下一直铺展到极远处,院外小溪边的柳树随风依依摇曳,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沈诗情仰起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日历界面。

  屏幕上,【2024年7月25日】那一格被她用一颗大红色的爱心符号牢牢圈住。

  “秋秋。”沈诗情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嗯?”言秋垂眸看她。

  “今天六月二十五号。”沈诗情把手机熄灭扣在茶几上,脸颊在他颈侧柔软的纯棉布料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放得极低,透着一股近在咫尺的笃定,“距离民政局开门,还有整整三十天。”

  “嗯,三十天。”言秋反手握住她在自己腰侧作乱的手指,掌心收拢,指腹贴着她中指上那枚泛着温润微光的素圈银戒,十指交扣。

  夏风拂过露台上的茉莉花丛,吹落了几片洁白的花瓣,静静落在藤摇椅的边缘。

  阳光正好,老宅静谧,二十二年的岁月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终于在这座承载着他们所有童年与初心的院落里,平缓而从容地流向了最圆满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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