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林思在空间站的一处瞭望台内,他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中。

  湛蓝星的轮廓在舷窗外安静地悬浮着,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蓝色宝石。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光晕上,

  “前辈和同志们,我没给您们丢人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他看不见的存在听。

  经历过这场与天才的共同讨论,他毫无疑问是惶恐的。

  因为这是属于他前世先辈们以及每一个同志心中的最终理想,即便前辈和同志们一直为他指引着方向,

  但他也害怕因为自己的解读失误,给这个世界带来对这个理想的负面看法。

  “先生。”

  大大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电子质感,沉稳而平静。

  “您的前辈和同志们一定会为您感到欣慰。”

  林思微微一愣,偏头看向它。

  大大怪一直在他身边,从仙舟到空间站,从那些混乱的夜晚到这场与天才的对话,它始终安静地推着他的轮椅,像一道不会离开的影子。

  刚才在办公室里,它一样也是在的。

  它听到了那些讨论,听到了那些关于‘天下大同’、‘秩序与公义’、‘类的解放’的论述。

  林思不知道一个依靠算法运行的自动机兵能理解多少,但他还是笑着问了一句。

  “是吗?”

  “你也听懂了吗?”

  大大怪的电子眼又闪了闪,它思考了一瞬,然后回答。

  “先生,我的算法逻辑使我不能完全理解您与您的前辈和同志们的理想。”

  它停顿了一下,

  “但我所链接的知识库中,智慧生命所创造的无数本书籍以及思想论文全都在告诉我,”

  它绕到林思面前,站定,然后微微欠了欠身。

  “先生,每一个理想都值得被尊重,每一个理想都在人世间的夜空中发亮。”

  “而您与您前辈和同志们共同的理想,毫无疑问,是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星。”

  “.........”

  林思愣住了。

  他看着大大怪,看着它那副因为金属构造而无法做出表情的面孔,看着它那双稳定的电子眼,

  像是在确认刚才那段话确实是从一个自动机兵的口中说出来的。

  大大怪没有停下来。

  “先生,路途依然遥远,跋涉依然艰辛,”

  “但没关系,还有我们与您同行。”

  话音刚落,小小怪、沙兵、打工仔、参谋,它们从走廊拐角处涌出来,像是一群早已等在远处、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出现的伙伴。

  它们没有发出太多的声响,只是安静地来到林思的轮椅旁边,围成一个半圆,电子眼的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连成一片细碎的星星。

  “先生,我们与您同行。”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的低沉,有的清脆,有的带着机械特有的节奏感,但每一道声音里的重量是一致的。

  像是已经在某个角落默默等待了很久,等待被需要的那一瞬间。

  林思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的眼角弯了一下,目光从大大怪移到小小怪,又移到沙兵、打工仔和参谋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颗安静悬浮的湛蓝星。

  “蜉蝣一日赴黄泉,蚂蚱一生无来年。”

  “青蛙梦醒又一岁,来生或许再无缘。”

  他放下手,看了看那些围在他身边的自动机兵,又看了看窗外那颗星球。

  “寄蜉蝣观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我观蜉蝣如宇宙观我,朝生暮死亦可惊鸿。”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最后那几个字放在自己的舌尖上转了一圈,然后才轻轻地说出口。

  “各位,一万年太久,我们只争朝夕。”

  大大怪微微直起身,电子眼的光芒像是变得更亮了一些。

  小小怪、沙兵、打工仔、参谋,他们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姿态,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指令的仪式。

  “先生。”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被同一阵风吹动的风铃。

  “只争朝夕!”

  林父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一群自动机兵簇拥着的背影上。

  小小怪他们是被二老带出来的,林思把他们放在房间里,如果没有命令,他们是不会自己出来的。

  而二老作为林思的父母,自然是有驱动他们的权限。

  “我儿有此志向,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前方的林思听到,又像是在对身边沉默的林母说。

  林母没有说话。

  她站在林父旁边,目光同样落在林思身上。

  这半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那个会向她撒娇的儿子,那个会笑嘻嘻的说“妈,我想吃把子肉”的儿子,那个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儿子,

  突然有一天被星神看中,突然有一天成为了仙舟将军备选,突然有一天有了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

  她想不明白,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想明白。

  她现在只想抱抱自己的儿子,告诉他,别太累,他还有妈妈在。

  走廊的灯光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柔和的光域,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响动。

  林思听到声音,微微偏头,

  “妈?”

  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林母已经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另一个角落,一个狂野爆炸头正靠在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咖啡。

  他看着林思和林母之间那个短暂的拥抱,看着林思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回窗外的星空,看着那些自动机兵们依然安静地围在他身边。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曾经也是一个父亲。

  但他与他的女儿走散了。

  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在反物质军团入侵黑塔空间站的那一天。

  女儿生前曾经跟他开玩笑,建议他烫一个夸张的爆炸头,这样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他。

  但当时的他没放在心上。

  灾难爆发后,女儿在混乱中想找到他,却在人群里辨认不出父亲的身影,最终没能逃过那一劫。

  痛失女儿之后,他才彻底践行了女儿当初那个玩笑式的提议,烫了一头硕大蓬松的爆炸头,并且拉着空间站里其他有类似经历的研究员入会,成立了这个“爆炸头小社团”。

  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那片安静的星空上,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光生来为了照亮黑夜,还有一些光只负责让人记得黑夜究竟有多深。”

  灾难最荒唐的一点是它连毁灭都具有某种短暂的美感。

  有些人相信灾难只要够远就不再是灾难,但灾难真正来临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反物质军团袭击空间站那一战,留下了大量虚数能量残留。

  那些虚数碎片不会直接伤人,但会打捞、回放死者的记忆与执念,制造幻境,把人的内心遗憾具象化,形成一处被称为“寂静之墟”的封闭虚数空间。

  前不久,有一个小灰毛来帮忙处理那些幻象,爆炸头在那片空间里见到了自己已经死去的女儿的幻像。

  虚数残留读取了他的思念,造出了女儿的幻影。

  但那终究只是幻影。

  虚数可以复刻记忆,却不能复活逝者。

  执念可以造出圆满的幻影,但幻影不是真实。

  小灰毛解决了那些幻象之后,他本来已经决定离开黑塔空间站,不再面对那段关于已逝女儿的过去。

  但今天.....

  他把那杯半凉的咖啡放在窗台上,没有喝掉最后一口。

  然后他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又像是正在赶赴某个他已经拖延了很久的约定。

  他决定留下来。

  不是因为那些虚数幻象消失了,不是因为他已经放下了那段过去,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如果他走了,他就永远没有机会重新成为自己女儿心目中的那个父亲。

  如果他选择逃避,那他就和那段被虚数复刻的记忆没有任何区别。

  他得留下来。

  总有人要去记住黑夜有多深,也总有人要去试试,自己能不能成为照亮黑夜的光。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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