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外。

  铁靴踏地的闷响如潮水涌来。

  数百禁军铁甲铿锵。

  手中长枪如林,映着将落的日光,把四野都衬的冷了几分。

  萧恒冲在最前。

  衣摆被荆棘撕破,满脸是汗。

  “七哥!你没事吧?”

  萧策摇头:“没事。”

  萧恒不放心。

  绕着他转了一圈,确认四肢完好,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着胸脯,喘了两口,又道:

  “刚才听到打斗声。”

  “我寻思叫你一起看热闹,结果你不在。”

  “撞见二哥,他让我赶紧去通知禁军——”

  “七哥,这是怎么了?”

  萧策抬眼越过萧恒肩头。

  萧景走来,月白锦袍上连片枫叶都没沾。

  “没事就好。”

  声音不重,却压过周遭所有杂音。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尸体。

  血腥味刺鼻。

  萧景眸底倏然掠过一抹异色。

  数十名独孤死士,一个通脉境圆满的吴发用。

  萧策竟毫发无损。

  这已经超出了“运气”能解释的范畴。

  “二哥,多谢了。”

  萧策笑着抱拳。

  萧景收回眸光,重新泛起温润的笑意:

  “你我兄弟,不必见外。”

  禁军队列忽然裂开。

  独孤明华从通道中走出。

  正红凤袍拖过满地红叶,步态端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眼眸扫过地上尸体。

  眼底深处的狠辣,稍纵即逝。

  “策儿,受伤了吗?”

  语调温婉。

  像极了一个为儿子担忧的母亲。

  萧策心里一阵反胃。

  这娘们,真他妈的会装。

  他弯腰行礼:“多谢母后关心,儿臣没事。”

  萧熠跟在皇后身后,脸阴的发黑。

  他看着满地尸体,又看看毫发无伤的萧策。

  拳头攥的骨节作响。

  “母后——”

  他刚上前半步,独孤明华反手按住他的胳膊。

  她侧过头。

  凤眸中的寒意一霎便压了回去。

  萧熠咬紧牙关。

  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

  一道中年身影大步走来。

  玄色重甲,掌中一杆乌铁长枪。

  国字脸上纹路深刻,浓眉压着一双鹰隼般的眼。

  他站定,拱手:

  “瑞王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策看向他。

  京都禁军统领,程万山。

  凝罡境大圆满。

  皇帝最信得过的带刀人,从不介入皇子党争。

  “程统领。”

  “方才本王与王妃出来散心,突然遭到半钱庄赤金级杀手暗杀。”

  四下静了半息。

  “赤金级?”

  程万山浓眉一皱。

  “赤金级杀手?那可是凝罡境……”

  萧恒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萧策身边靠了半步。

  程万山审视了萧策三息。

  凝罡境杀手的暗杀,这个只有锻体境的瑞王,居然还能站在这里。

  他脸上写满了不信,但嘴上没说。

  萧策看出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多亏了吴公公带人赶到。”

  “吴公公?”

  程万山一愣。

  萧策抬手。

  指向旁边血泊中一具面朝下的尸体:

  “就是他。”

  程万山迈步走近。

  长枪尾端一挑,将尸体翻了过来。

  吴发用的脸露了出来。

  灰白眼珠半阖。

  喉咙上一道极深的口子,血已凝成黑壳。

  独孤明华瞳孔骤缩,凤袍下的手骤然攥紧。

  但只刹那。

  她的面容重新归于悲悯,像只是看到了一具寻常尸身。

  程万山半蹲下。

  指尖在喉间伤口处比了比,又翻看了几处刀痕。

  他起身,点头:

  “的确是半钱庄的手法。”

  萧策道:“吴公公和季统领联手,勉强抵挡对方。”

  “只可惜——”

  他神情黯淡:

  “季统领为保护本王,身受重伤。”

  “吴公公更是不幸被杀手残忍杀害!”

  独孤明华指间佛珠狠狠绞紧。

  她的计划。

  是让独孤家的死士拖住季无锋,由吴发用亲手斩杀萧策,再嫁祸半钱庄。

  现在。

  刀断了,人死了。

  萧策还站着。

  她胸口的恨意几乎要烧穿凤袍,但最终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他死了没事,策儿没事就好。”

  程万山没接话。

  他走到死士尸身前。

  用枪尖挑开几块蒙面黑布。

  片刻后。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独孤明华身上。

  “皇后娘娘。”

  “这些人,似乎是独孤家的死士吧。”

  不是疑问句。

  独孤明华捻珠串的手指,猛地快了几分。

  程万山是禁军统领。

  独孤家的死士长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萧策忽然上前一步,满眼都是刚想起来的恍然:

  “原来是母后家族的死士!”

  他面朝独孤明华。

  作揖,语气真诚的不像话:

  “多谢母后救命之恩!”

  “若非母后早有安排,今日儿臣恐怕凶多吉少。”

  独孤明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萧策话里有话——

  这是在给她搭台阶。

  踩上去。

  她所有的损失都成了“护驾”。

  死士白死了。

  吴发用白死了。

  她还不能追究,只能继续当慈母。

  若不踩。

  就等于承认自己派死士来杀亲王。

  程万山就在旁边,几百禁军看着。

  这个说法。

  会要她的命。

  所以她恨,恨的指甲都掐进珠子里。

  “无碍。”

  她挥手,笑容温柔的像三月的风:

  “半钱庄最近不太安分。”

  “本宫调遣了一队家族死士护在别苑周边,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程万山沉默了一息。

  他自然听说了瑞王与皇后不和的传闻。

  但此刻瑞王亲自为皇后开脱,皇后又给出了说辞——

  他再追问,就过了。

  “原来如此。”

  程万山拱手,“皇后娘娘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他转向萧策:

  “瑞王殿下,既然您已被半钱庄盯上,末将现在便护送您回京。”

  “不必。”

  萧策摆手。

  他环顾四周。

  枫林被晚霞镀上一层暗金,漫山遍野像着了火。

  “栖霞别苑的晚霞乃是一绝。”

  “现在走,岂不可惜?”

  程万山眉头紧皱:“可是……”

  “程统领放心。”

  萧策笑道,眼神转向独孤明华。

  “有母后在此,本王肯定没事。”

  独孤明华手中念珠倏地顿住。

  她挤出端庄的笑:

  “不错。”

  “本宫在此,半钱庄的宵小,休想伤害吾儿。”

  程万山盯着萧策看了一息。

  最终抱拳。

  “既然如此,末将遵命。”

  他回身。

  沉声下令:

  “封锁别苑外沿,排查所有可疑之人。”

  “日落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

  禁军迅速散开。

  萧策看着禁军的身影消失在枫林深处。

  心里暗想:

  幸亏让顾清提前回京。

  否则被这帮人一搜,底细全露干净。

  返回路中。

  萧策面上波澜不惊。

  为皇后搭台阶,是逼不得已。

  他清楚。

  没有铁证,这官司打到御前,只会变成一场扯皮。

  废后,需铁证。

  灭门,更需铁证!

  ……

  回到别苑时。

  天色刚好暗下来。

  天边的晚霞像被谁撞翻的丹炉,熔金泼满了半壁穹顶。

  看台上。

  众人早已落座。

  似乎忘了刚才的厮杀。

  柳如烟站在二楼平台前。

  晚霞落在她面颊上,连睫毛都染了一层淡金。

  “好美……”

  萧策站在她身后,微微一笑。

  他侧头。

  眼波越过层层飞檐,落在三楼那扇紧闭的窗前。

  灯未点,窗未开。

  像一潭死水嵌在漫天金红里。

  他低下头,在柳如烟耳边轻声道:

  “娘子,你留在房间,等我回来。”

  柳如烟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点头:“夫君,小心。”

  萧策捏了捏她的手,转身离开平台。

  他穿过长廊。

  踏上通往三楼的木梯。

  每踩一步,夕光就在脚下碎开一层。

  三楼,静的不像有人在。

  他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襟。

  深施一礼朗声:

  “母后,儿臣萧策,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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