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抬头。

  一顶青帷小轿在府门外落下。

  轿帘掀开。

  下来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

  眉目疏朗,唇边噙着一抹和煦笑意,步履从容。

  二皇子——

  萧景。

  “七弟大喜,二哥来讨杯喜酒喝,不嫌迟吧?”

  声音温和,像春日照进窗棂。

  不刺眼,却让在座众人同时回神。

  唰——

  原本坐着的官员纷纷离座。

  不是客套,是本能的反应。

  “二殿下。”

  “见过二殿下。”

  拱手行礼的动静此起彼伏,神态恭敬,绝非敷衍。

  萧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朝堂上一半官员唯东宫马首是瞻——

  但另一半,就在这里。

  二皇子礼贤下士,不争不抢,却能让这么多人甘愿追随。

  这份本事,比大皇子的嚣张更让人警惕。

  萧策迎上去,面上笑容真诚:“二哥能来,臣弟高兴还来不及。请上座。”

  萧景拒绝。

  “不必。今日你是主角,莫要为我耽误工夫。”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

  一名随从端着紫檀木盒上前,盒盖雕着祥云纹,边角包浆润泽,一看便是老物件。

  萧景伸手将盒盖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绒布。

  布上,躺着一尊白玉观音。

  通体无暇,莹润如凝脂。

  观音手持净瓶,面容慈悲安详,衣袂褶皱根根分明,刀工细腻到让人不敢触碰。

  “和田羊脂玉。”

  萧景笑容温润,“七弟,这是二哥送你的贺礼。观音送子,寓意吉祥。还望不要嫌弃。”

  送子观音。

  萧策嘴角的笑影略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这位二哥,消息倒是灵通。

  “送子天官”的事,只限御书房内寥寥几人知晓。

  萧景今日送这尊观音,是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的底细。

  萧策接过木盒,合上盖子:“多谢二哥。”

  萧景摆摆手。

  径自走向一侧。

  几个官员立即让出座位。

  他一一含笑点头,毫无皇子架子,与众人寒暄了几句,才不紧不慢的落座。

  萧策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扬。

  眸底却无半分笑意。

  这位二哥能在大皇子的强势下活得好好的,从不得罪任何人——

  这份本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不是不想争。

  而是,时机未到。

  萧策收回目光。

  管他呢。

  随他们争吧。

  到时候,谁给的封地大,他就支持谁!

  “八皇子殿下到——”

  门外通传再起。

  萧策转头,眉眼之间都亮了。

  门口那少年还没等通传落音,已三步并两步跨了进来。

  一身石青色锦袍,身形消瘦,面庞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白净。

  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瞧见萧策,眼睛一亮,快步凑上来。

  “七哥!”

  萧策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记:“老八,你小子怎么来了?”

  八皇子萧恒——

  在所有皇子中,和萧策关系最好。

  说起来也是同病相怜。

  同样都是母妃早逝,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日子,两人没少躲在御花园角落里啃冷馒头。

  萧策是真心拿他当弟弟。

  “七哥大婚,我怎能不来?”

  萧恒满脸喜色,比他自己娶媳妇还高兴。

  “我就说嘛,七哥早晚会娶个漂亮嫂子——京城第一美人!啧啧,七哥你咋这么厉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粗布小包袱,往萧策手里一塞。

  “七哥,我没二哥那么阔气,送不起贵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玩意是我的一点心意,别嫌弃啊。”

  萧策掂了掂。

  轻飘飘的。

  “什么东西?”

  “你回头自己看呗。”

  萧策挑了挑眉,也没急着拆,将包袱收入袖中。

  “行了,自己找个位置坐吧。”

  “好嘞。”

  萧恒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往宾客席里一钻。

  萧策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个弟弟,是干净的。

  “吉时到——”

  孙德高亢的嗓音穿透整座正堂。

  鼓吹齐鸣。

  满堂宾客纷纷起立,目光齐聚正门。

  萧策已换上一身大红织金蟒袍。

  头戴翼善冠,玉带束腰,蟒纹随动作隐隐生辉。

  身侧柳如烟头戴鎏金珠翠礼冠,大红婚衣配霞帔,层层流苏轻晃,艳而不俗。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只看见那双绣着金线的红绣鞋,一步一步走得端庄稳妥,像踩在水面上。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天穹深深一拜。

  柳震山站在左侧,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他看着堂上那对新人,眼角蓦地有些发酸。

  抬手摸了摸鼻梁,不动声色的把脸转向一边。

  旁边的老部下瞧见了,凑过来低声笑:“侯爷,您这是……沙子进眼了?”

  “闭嘴。”

  老部下咧嘴一乐,识趣的退回去。

  “二拜高堂——!”

  堂上众宾齐齐屏息。

  今日瑞王大婚,圣上并未驾临府中。

  正位之上,空置两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座椅,代表帝与后。

  萧策与柳如烟依礼转身。

  朝着虚设的帝后席位深深躬身下拜,以尽人子礼数。

  起身时,萧策微微侧身。

  对着左侧的柳震山,轻轻颔首。

  君臣有别。

  他是亲往,柳震山是侯爵——

  这一礼,的确不能拜。

  但作为晚辈,该有的尊敬,不能少。

  柳震山看见了那个颔首。

  他喉结滚了一下。

  拱手,嘴唇翕动。

  没有言语。

  但萧策看懂了。

  ——“交给你了。”

  “夫妻对拜——!”

  红盖头就在眼前。

  萧策忽然想,盖头下面那张脸,是不是还在担心这场婚事给她带来祸事?

  她大概还在怕大皇子的报复。

  傻姑娘。

  既然成了本王的女人——

  那这天下,将没人能再伤害你。

  他低头。

  对拜。

  “送入洞房——!”

  喜婆扶着柳如烟,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转入后堂。

  房间。

  柳如烟端坐床沿。

  大红嫁衣铺散如云,凤冠珠帘在烛光里轻晃。

  萧策用喜秤挑起盖头。

  红绸滑落。

  烛光恰好落在她脸颊。

  远山眉,秋水瞳。

  清冷中透着一丝脆弱的美——

  像初雪覆在梅枝上。

  他见过她哭,见过她倔,见过她往房梁上挂白绫。

  独独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看什么……”

  柳如烟垂下眼睫,耳根泛红。

  “看我媳妇,不行?”

  耳根红透了。

  合卺酒。

  结发。

  红线绕三圈,系成同心结。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圈都像在默念什么。

  萧策冷不丁握住她的指尖。

  她手指一颤。

  “如烟,从今天开始,你便是瑞王妃了。”

  他语调低沉,“天塌了——”

  “有我在。”

  柳如烟怔怔看着他。

  眼眶里水光转了又转,终究没落下来。

  萧策站起,理了理衣襟:“你先歇一会儿。外头宾客还在,我去应付两圈,很快回来。”

  柳如烟点了点头。

  顿了顿,轻声道:“我等你。”

  萧策转身出门。

  门合拢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终于放下心来的那种。

  没走几步。

  廊道拐角处,一个人影窜了出来。

  萧恒定定站在他面前。

  脸庞有些阴沉,眼角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憋了一路的气。

  “七哥。”

  他压低嗓门,语气里压着厌恶,“萧熠那家伙派人来了。点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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