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

  后衙。

  贺兰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半钱庄暗探的卷宗。

  绣衣卫抄来的东西堆了半尺高。

  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指节在案面上无疑是的敲。

  头疼。

  陛下有旨,让皇城司配合绣衣卫,查清那些半钱庄暗探的延伸情况。

  可怎么查?

  那些人的身份,绣衣卫已经查明——

  市井小贩、客栈伙计、车马行马夫。

  三教九流,一应俱全。

  问题是。

  谁把他们安插进来的?

  能把这么多人悄无声息的铺进京都,还不让皇城司察觉。

  这幕后之人。

  职位恐怕不低。

  若皇城司冲在最前头当出头鸟,一旦查到某个不该查的人头上。

  这五品乌纱不够摘。

  这条命也未必经得住。

  可皇帝亲自下的旨,又不能推。

  愁啊。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本官现在烦着呢,没事别来烦老子!”

  贺兰峰头也不抬,劈头就骂。

  “贺指挥使。”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看来本王来的不是时候啊。”

  贺兰峰浑身一僵。

  霍地抬头。

  门口。

  萧策负手而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贺兰峰一个激灵。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两步绕到案前,单膝点地。

  “下官贺兰峰,参见瑞王殿下!”

  他不敢抬眼。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刚才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行了。”

  萧策摆摆手,自己走到一旁坐下。

  “起来说话。”

  贺兰峰这才起身。

  垂手而立,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萧策看了眼案上那堆卷宗,问:

  “贺指挥使,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贺兰峰犹豫了一瞬:

  “回王爷,陛下有旨,命皇城司配合绣衣卫,查清半钱庄暗探的延伸情况,可……”

  他放低嗓门:

  “下官目前还没什么头绪,所以比较烦躁,冲撞了王爷,还望王爷恕罪。”

  萧策微笑,暗道:

  这贺兰峰,倒是会避重就轻。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才道:

  “那本王今日来的倒巧。”

  贺兰峰眼中满是疑惑。

  萧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

  “送你一份功劳。”

  “你要不要?”

  贺兰峰眼角一跳:

  “不知王爷所谓的功劳,是何?”

  “这功劳不小,但风险也不小。”

  萧策注视着他:

  “贺指挥使,你可敢接?”

  贺兰峰拱手:

  “还望王爷明示。”

  萧策靠着椅背,发话:

  “出城,抓通敌之细作。”

  贺兰峰瞳孔骤缩:

  “王爷,皇城司的职责范围是皇城内,这出城……”

  他稍作停顿,再道:

  “若无陛下旨意,贸然出城,于法不合,陛下会怪罪的!”

  萧策闻言。

  赞同的应了一声:

  “还是贺指挥使考虑的周全。”

  他直接起身,整了整袖口:

  “既然如此,那算了,就当本王今日没来过。”

  说着。

  迈步朝外走去。

  贺兰峰心中翻江倒海。

  瑞王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连程万山那个油盐不进的都对他客气有加。

  外界甚至传。

  程万山能破宗,就是靠了瑞王。

  这人未来不可限量,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未必不能坐上。

  况且。

  通敌叛国的细作,皇城司抓了,也是律法合理。

  哪怕出了皇城,也无伤大雅。

  数息之间。

  贺兰峰想通关键。

  若陛下追究,便说是追查半钱庄暗探时,发现细作出城的踪迹。

  有“通敌”二字顶着,出城就成了“追击”。

  他连忙开口:

  “王爷请留步!”

  萧策脚步一顿。

  贺兰峰快步上前,抱拳道:

  “多谢王爷赐功,下官愿听吩咐!”

  萧策满意的颔首:

  “行,准备好可靠之人,在皇城司待命。”

  “晚上,自会有人带你出城。”

  “切记,此事保密,任何人都不得泄露!”

  贺兰峰周身一凛:

  “是,王爷,下官明白!”

  萧策抬步离开。

  贺兰峰行礼:“王爷慢走。”

  皇城司外。

  萧策坐上马车,嘴角微扬。

  他之所以让皇城司出手,一方面是这的确是他们的职责范畴。

  另一方面。

  也是想考验一下贺兰峰——

  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有没有培养拉拢的必要。

  皇城禁卫军基本上已经站在自己的阵营。

  但程万山那性格。

  太固执,只认死理,只认皇帝。

  想让他开个后门。

  比登天还难。

  相比之下。

  皇城司的贺兰峰,就圆滑的多。

  以后若真出了什么事,让他摆平,也不用搭什么人情。

  他看了眼天色,轻声说:

  “现在,就等天黑了!”

  ……

  夜深。

  京都北门。

  三匹快马踏碎满地月光,冲出城门。

  沿官道朝北疾驰。

  半个时辰后。

  枯柳坡。

  月色清冷,将整片坡地照的发白。

  此地北高南低,坡顶立着几株枯死的老柳,枝干狰狞如骨。

  坡道不宽。

  两侧乱石嶙峋,杂草没膝。

  月光落在乱石上,明一块暗一块,人藏在石后,勉强能辨清身形。

  关键是。

  此地距离官道,不过两里之远。

  萧策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这地方,倒是选的讲究。”

  他冷笑。

  万一事发,只需说是押运时走了岔路,误入北道。

  两里地,够编一百个理由了。

  他收缰下马,动作极轻。

  三人将马远远拴在一处背风的乱石后。

  借着枯草与石影的掩护,朝枯柳坡外围摸去。

  长孙瑶瑶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左右张望了几眼:

  “他们真的会来?”

  “放心。”

  萧策头也不回,“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长孙瑶瑶撇了撇嘴,内心腹诽:

  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我?

  顾清紧挨着她蹲下,双手各握一柄短匕。

  刃未出鞘。

  人已如弦上之箭。

  这时。

  一抹黑影从坡侧乱石间无声掠下。

  正是烛影。

  “王爷。”

  “都安排好了?”

  “回王爷。”

  烛影呼吸沉的几乎听不见。

  “烛龙已伏于坡地两侧,只等王爷号令。”

  萧策略一点首,又问:

  “皇城司那边呢?”

  “已照会。”

  烛影顿了半息,补道:“按脚程,半炷香内便可赶到。”

  萧策应声。

  刚欲开口,目光倏地一凝。

  远处官道上。

  几盏极弱的光点晃了出来。

  数辆辎重车缓缓驶来。

  没有火把。

  只有头车檐下挂着一盏无字风灯。

  灯下。

  一块青布随风轻摆。

  与萧景提供的情报,分毫不差。

  萧策的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来了。”

  长孙瑶瑶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圆:

  “打不打?”

  “急什么。”

  萧策没回头,声线压得极低,“正主还没上场。”

  长孙瑶瑶一愣:

  “正主?”

  “不就薛敬远吗?”

  萧策没答话。

  只盯着那支车队缓缓驶入坡下。

  十余辆辎重车。

  每车两马,车夫皆穿便装,腰间鼓鼓囊囊。

  就在此时——

  北边官道尽头,又亮起了几星火光。

  没有旗帜,没有甲胄,马蹄声被夜风撕碎。

  为首那人身形极高。

  座下一匹黑马快如狂风。

  顾清眼神骤凝,声音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王爷,为首那人,不弱。”

  她顿了顿,补了四个字:

  “凝罡,成势。”

  萧策点头,没有说话。

  坡下。

  为首者翻身下马,与车队头车旁一个灰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见状。

  萧策眸中精光迸射。

  手腕转动,陨星碎罡刀赫然浮现。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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