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差事后的一个月,苍梧还在熟悉基本职能,以及理清无人在意的关押名册。

  直到把巡视路线、加固阵法纹路,按时投喂血食的差事都理顺了,他才鼓起勇气,与那些邪修接触。

  “咳,咳咳。”

  苍梧用力咳了几声。

  寂静的走廊传来阵阵回声,被关押的囚徒们毫无动静。

  这里的邪修大多被抽干了精气,只剩下靠法阵吊命的躯壳,连维持清醒都困难。

  紫发青年放慢脚步,在走廊左侧的牢房前停下。

  昏暗的地牢内,一名修士被摄魂锁链五花大绑。

  他的右臂与左腿从根部断裂,软肉般无力地趴着,一动不动。

  苍梧小心翼翼地凑近,敲了敲冰冷的柱子。

  “叮当。”

  趴着的邪修终于被惊动。

  他费力支撑着沉重的脑袋抬头,充血的双眼对焦,一时之间没有反应。

  看着对方醒转,苍梧快速过了一遍名册上的记载。

  这人本来是修真界名门望族的嫡系子弟。

  家族在倾轧中落败,他为了复仇,走上了剥夺活人内丹修炼的邪道。

  后来事情败露,被修真界的正道修士联合追杀,他走投无路之下强闯两界传送阵,一落地就被值守的魔将擒获,扔进了这里。

  苍梧严肃地组织了一番语言。

  他一定要找个能让对方感到几分亲切的开头,尽量不触他的霉头,好让这名来客愿意跟他多聊几句。

  “那个,你醒着吧。”

  青年斟酌着字句,嗓音温和。

  “我查过记录。”

  “你之前在修真界那边是出自世家大族的人,而且名气很大,真厉害。”

  听到这句话,趴在地上的邪修面色一下难看。

  曾经高高在上,而后被追杀得像条丧家之犬,如今沦为残废囚犯,又被一个衣着华贵的魔修当面提起过往。

  他是什么意思,羞辱他吗?

  好半晌,邪修才用尽全力忍住骂声,有气无力地哑声开口。

  “魔修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谈不上。”

  苍梧上前一步,满心热情地抛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疑问。

  “我就是来打听打听。”

  “十几年前,修真界有派特殊的使者来魔域吗?”

  “哦对了,修真界那边具体是怎么样的啊。”

  “我听说你们那边的宗门会庇护弱小的修士,真的有这回事吗?在山门里生活是不是不用每天都看到死人?”

  苍梧叽叽喳喳地问了许多问题。

  问完后,他眨眨眼,期待来自异界的第一手见闻。

  挂在半空的邪修听到这些奇怪的问话,扯动干裂的嘴唇。

  这些该死的魔域权贵,就知道消遣他……

  这名落魄的世家子弟闭上了眼睛,扭过的头重新垂下。

  无论苍梧再怎么盯着他看,他都如烂木头般一动不动。

  “大概是睡着了吧……”

  苍梧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重伤的囚徒往往嗜睡,自己刚才突然把人叫醒问东问西,确实太不体贴了。

  苍梧带着几分歉意退后两步,翻开手里的名册,朝下一间牢房走去。

  “哟,魔修大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呢。”

  一道柔媚的女声从牢房深处飘出。

  苍梧停下脚步。

  栏杆后,邪修正慵懒地靠着。

  她的脖颈上拴着粗大的摄魂锁链,衣衫凌乱,透过骨栏的缝隙,直勾勾地打量着这只生面孔的年轻魔。

  “您终于下来了。”

  邪修向苍梧抛了个媚眼,嘴角勾起暧昧的弧度。

  “这地牢里冷清得很,大人若是不嫌弃就来聊聊吧。”

  苍梧立刻与脑海里的记忆对上了号。

  这名邪修拥有特殊的变形神通,在之前,她只是个与道侣安分守己的散修。

  后来道侣横死,她性情大变,走上了吸取他人精气修炼的歪门邪道。

  她凭借变形之术,在修真界化身男女老少,采补了无数修士。

  最后因骗了一位峰门大师姐的元阴遭到追杀,走投无路才落入魔域。

  看对方不仅醒着,还十分主动地提出聊天,苍梧的眼底重新亮起光彩。

  这是一位愿意沟通的修真者。

  他快步走向那间牢房。

  “我也正想找你聊聊。”

  苍梧在距离半尺的地方站定,组织着刚才盘算好的打招呼方式。

  直接夸赞不够独特,用疑问句开场一定能迅速拉近距离,打开话题。

  “你长得这么好看,神通又那么厉害,我看了记录,知道你以前在修真界是十分出色的修士。”

  紫发青年语气温和,带着探究。

  “上面说,你和以前的道侣十分恩爱,神仙眷侣一般。”

  “既然如此,当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你的道侣惨死,逼得你走上这条路的呢?”

  此话一出,牢房内的气氛立马不妙。

  邪修脸上的笑容定格又破裂。

  “……”

  “——哗啦!”

  她猛地向前扑来,脖颈上的铁链被绷得笔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消遣我!”

  她死死盯着他,面容扭曲。

  “想看笑话是吧!滚!给我滚远点!”

  “你们这些嗜血的怪物,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怒骂,邪修将一口夹杂着黑血的唾沫啐向苍梧。

  青年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他看着栏杆后状若疯癫的修士,满头雾水。

  刚刚态度不是还挺好的吗?她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他只是想顺着对方的经历关心一下,然后顺理成章地切入正题,探听修真界的风土人情。

  “那个,你别生气……”

  他赶紧解释。

  “如果你不想说这个,我们可以聊聊别的——”

  “滚!!!!”

  邪修用尽全力咆哮,随后跌坐在地,抱着膝盖,再也不看外头一眼。

  苍梧缩着脑袋走掉了。

  他又顺着长廊走访了三四个关押邪修的牢笼。

  无一例外,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有的修士恶语相向,有的则是闭目等死,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个问题都没能问出来。

  紫发青年垂头丧气地退出了牢房区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邪修今天肯定心情都不好,或者,他在沟通上真的毫无天赋。

  带着沮丧的情绪,苍梧回到了休息石室。

  石室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堆满杂物的石桌。

  在休息的空档,他每天都会翻阅从万骨阁里偷偷带出来的藏书。

  林子轩曾有一段时间一直躲在万骨阁里,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她感兴趣的东西。

  苍梧走到石桌前,从残破的竹简中抽出通体暗红色的卷轴。

  他解开卷轴外的皮绳,将其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这是……”

  随着视线的移动,苍梧的双眼逐渐瞪大。

  卷轴中描绘了一个名为【溯时牵魂阵】的庞大时空阵法。

  根据卷面上的记载,要发动此阵,施术者必须献出自身大半的本源血肉与魔气,强行逆转时间,将一位处于未来的神识体召唤至此。

  不仅如此,维持阵法的条件十分苛刻。

  施术者必须提前寻觅一处浸满万年血精的地底血池,在此后不断的岁月中,定时定量地向阵眼投入符合血脉同源的血肉,以稳固通道。

  受召者的神识链接一旦遭到外界的截断,此阵便会崩塌,前置准备都将付诸东流,必须从头再度布置。

  “……”

  苍梧捧着卷轴的手收紧。

  这熟悉的阵法图案,还有那个浸满血精的血池。

  赫然就是几年前,哥哥姐姐们纷纷把份额推给他,让他独自去完成的那场血祭。

  脑海中的迷雾被强行拨开。

  原来如此。

  林子轩根本没有死,她也从未被自己杀掉,她是被阵法从未来召唤过来的修真者神识。

  一旦出现变故,她的躯壳便会凭空消失,所以当初在大殿她才会不见踪影。

  “她还活着……”

  苍梧喃喃自语,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的恩人还活着,在某个未知的时间节点上。

  但开心过后,更深的疑惑紧随其后。

  这需要消耗大半本源的阵法,必定是母亲大人亲自布下的。

  但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召唤一个修真者?

  而且还是一个在降临后极具攻击性,强行占据绝天魔宫大殿的修真者。

  这不符合母亲一贯的行事作风。

  苍梧面色复杂地将暗红色的卷轴重新卷起,小心翼翼地藏进储物戒。

  他想不明白。

  ……

  第二日。

  苍梧重新走回了关押邪修的走廊。

  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了,直接搭话他们不仅不理我,还会生气。

  苍梧在心底反复咀嚼着昨日的教训。

  那些负责刑讯的魔平日里是怎么做的?

  他们总是板着脸,说话很大声,而且眼神很凶。

  只有这样,这些囚犯才会认真回答问题。

  苍梧深吸一口气,努力绷紧面部的肌肉。

  他顺着牢房的栏杆向内张望,目光扫过一个个奄奄一息的躯壳,最终,脚步在一间相对靠内的牢房停下。

  这间牢房里关押着一名形容枯槁的老者。

  根据名册记载,这是一个早年间在东洲犯下多起命案,靠着吸食修士精血延寿的邪修,前几日才被魔域巡逻的魔将抓回。

  最重要的是苍梧记得很清楚,昨天自己并没有在长廊里招惹过他。

  “……”

  “醒来。”

  听到冷声呼唤,被摄魂锁链吊在半空的老者抖了抖,茫然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如深渊般冰冷的紫色眸子,以及象征着魔域至高权柄的紫色长发。

  是苍家的怪物!

  巨大的恐惧轰然降临。

  “我问,你答。”

  青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

  “懂了么?”

  被吊在半空的邪修连连点头。

  “是……是!大人您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你认识林子轩么?”

  苍梧淡淡刀。

  “或者,李子轩,刘子轩。”

  “啊?”

  老者愣住,在脑海中疯狂搜索这三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他本以为这名魔族会审问他藏匿秘籍的地点,或是逼问修真界边防的阵法漏洞。

  林子轩?

  这听起来就像是随便抓一个人都能叫出来的俗名,这是哪路人物?

  “不知道……小人实在没听过这人啊!”

  老者连连摇头,急得声音变了调。

  没有听过?

  苍梧微微蹙眉,随即想到了那人抵抗赤祁时的不畏。

  “怎么会没听过?”

  “没有在修真界听过么?这人的修为大概在渡劫期上下。”

  能逼退魔君赤祁,至少也该是渡劫期的大能,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听到“渡劫期”三个字,老者吓得都要哭了。

  “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他扯着破锣嗓子哀嚎。

  “别说是渡劫期的大能了,就算是化神期的大能,只要一冒头,那也是名动天下。”

  “可小人发誓,我活了三百多岁,在九州各地都待过,真的一个叫什么子轩的大能都没听过啊!”

  他越说越绝望,眼泪混着血污顺着皱纹流下。

  苍梧眯起眼。

  连这种活了三百多年的老邪修都没听说过,难道林子轩真的是未来的修真者?

  还是说,连这个名字,乃至那个随便换的姓氏,从头到尾全都是她随口胡诌的假名?

  紫发青年沉默着,周围的威压越发浓重。

  气氛越发压抑,老者内心涌上更多的恐惧。

  他认定了对方是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准备痛下杀手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是真的不知道!”

  他凄厉地尖叫出声。

  “那。”

  苍梧突然发问。

  “修真界是什么样的?”

  “……”

  凄厉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老者张着嘴,只剩半颗门牙的口腔里挂着涎水,他彻彻底底地傻眼了。

  修真界是什么样的?

  老者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修真界还能是什么样的?

  不就是有山有水有灵气,宗门林立,修士为了资源杀个头破血流吗?

  这是个什么见鬼的问题,他要怎么回答?

  修真界这么大,他怎么几句话说得清楚?

  难道……难道是什么考验?

  这位魔族其实早就对修真界了如指掌,问出这句话,只是为了试探他是否老实。

  只要他说错半个字,或者说的话不合对方的心意,立刻就会被扒皮抽骨?

  可是这么宏大的问题怎么才算标准答案啊!

  冷汗湿透了老者破烂的衣衫,他嘴唇颤抖。

  看栏杆后的邪修咬着牙,满头大汗却不发一语,苍梧演不下去了。

  自己果然不适合这种凶神恶煞的交流方式。

  看看把人都吓成了这副惨样,连开口说话都不敢了。

  “那个……对不起!”

  苍梧慌忙向后退,眸中充满无措。

  他立刻散去骇人的威压,连忙点头哈腰地向被吊着的囚犯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怕,我刚刚不是故意要对你冷脸的!”

  邪异瑰丽的脸紧紧皱在一起,满是懊恼。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愿意跟我说话,所以才想试试别的法子……”

  “真的吓到你了?”

  “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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