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樱瞪大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

  “聂师兄,你在说什么?”

  “像师妹那般,便是爱慕了么?”

  聂予黎抿出浅笑,他语气无奈。

  “若按你的界定,那我必然远超了这个界限。”

  他声音平缓。

  “我也一样,完全无法忍受失去她。”

  “若朔离有朝一日真的弃我而去,我说不定会立刻堕魔发疯。”

  聂予黎垂下眼睫。

  “而且,我也藏有相当的私心。”

  “我总觉得,既然我视她为唯一的挚友,那她的身边,便理应只有我这一个最了解她、最能包容她的友人。”

  “她还总是那般不听话,总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去跟邪魔歪道来往——”

  说到此处,聂予黎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了些,唇边的笑意也随之变得轻松。

  “可谁叫她就是那般闪耀,肆意妄为到叫人根本移不开眼呢?”

  这番长篇大论落在洛樱耳中,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冲击得七零八落。

  少女茫然地立在原地。

  聂予黎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洛师妹,请入座。”

  洛樱用力地抿了抿下唇。

  她僵硬地迈开脚,走到石桌旁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攥紧自己的裙摆。

  男人提起桌上的紫砂陶壶,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为两个杯盏斟满。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眼。

  “师妹,这茶如何?”

  洛樱听话地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精纯的灵气迅速在四肢百骸游走,因焦虑而发闷的胸腔清明不少。

  这确是极品好茶,但清澈的灵气却拂不去洛樱心中此刻淤积的疑惑,以及那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原处底座。

  “此茶名为‘静澜’,是用不念峰上那株千年灵茶树最顶端的嫩叶炒制的。”

  他用那种熟稔的口吻补充。

  “朔离她一直都很喜欢这股味道。”

  听着聂予黎这种不起波澜,却处处彰显着对朔离习性了如指掌的话语,洛樱心中的怪异感越发强烈了。

  “所以……”

  少女握紧了手里的杯盏,低声发问。

  “聂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聂予黎抬起头,眼里看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我只是想问,洛师妹,你知晓何为‘爱’么?”

  “我当然清楚。”

  洛樱被长辈考察晚辈的轻视语气刺到,莫名的不服气涌了上来。

  “朔师兄与我经历了这么多,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我希冀她永远那样肆意地笑下去,我想要她只属于我,这怎么就不是爱了?”

  聂予黎平静地对上她不忿的目光。

  “可我对朔离的挚友之爱,同样包含了这些。”

  “难道我也是爱慕着她么?”

  他停顿片刻,抛出更加锋利的问题。

  “爱分很多种。”

  “友人之爱,家人之爱,道侣之爱,这些界限与区别,洛师妹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听完这段话,洛樱一直紧绷的肩膀反倒略微放松了下来,心中的迷雾被这一句话劈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这样而已啊,聂师兄还是想帮她指点迷津。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会分不清这些?”

  少女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聂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的心意绝不是所谓的同门或是友人。”

  “是么。”

  聂予黎目光微沉。

  “那好,既然你分得清——”

  男人的嗓音低了几分。

  “那你对朔离有欲么?”

  “爱欲,肉欲,你对她,有产生过这等欲求么。”

  直白的话语落下,少女的脸颊染上绯红的血色。

  那双清澈的杏眼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问出这种露骨问题的正道魁首。

  聂予黎面不改色,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那当然是有的。”

  洛樱的呼吸急促起来,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

  “我曾经梦到过朔师兄,我、我压着她……”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醒来后,我……我自渎过。”

  “……”

  对面,聂予黎端着茶杯的动作在半空定格。

  男人的瞳孔不自然地收缩,呼吸在两秒内停滞。

  洛樱说完后,羞耻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立刻双手掐诀,直接传送离开天枢峰,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就在洛樱周身已经泛起灵力波动的光芒,准备当场遁逃时。

  “咳!”

  聂予黎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两声。

  他眼底短促又极端的恍然被迅速掩去,重新变得正常。

  “原来如此,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证明自己没有被当成奇怪家伙的洛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重新找回节奏后,聂予黎抬起头。

  “既然师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便也对洛师妹开门见山了。”

  他的神情坦然,再没有方才的弯弯绕绕。

  “我是不会想,也绝对不会让朔离找任何道侣的。”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绝不允许。”

  “她有我这个挚友便足够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情谊因任何人的介入而产生丝毫的间隙。”

  洛樱愣住。

  “如果洛师妹坚持要去找朔离剖白心意,那你便要好好想想。”

  “依照她那种怕麻烦的性子,你一旦开口,是否有极大的可能会被拒绝?”

  “不仅会被拒绝,朔离还会为了避嫌而躲着你,以后再也不会那般亲昵地纵容你。”

  聂予黎冷冰冰地将后果摆上台面。

  “还有,你要想想,即便你真的去了,我是否会给你这个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你在胡说什么!”

  洛樱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哪有……哪有因为要维系挚友情谊,就去强行去阻止另一个人找道侣的道理?”

  少女不可置信。

  “聂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愤怒的她,聂予黎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神情不变,笑而不言。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洛樱心头涌起一股滔天的火气。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青云剑首?简直是个不可理喻!

  “聂师兄,我真是错看了你。”

  少女咬紧牙关。

  “无论你怎么阻拦,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要去找朔师兄剖白心意。”

  “朔师兄是那般好的人,我就算是被拒绝了,就算她真的不接受我的爱慕,我也认了,我绝对不会后悔!”

  嘴上这般斩钉截铁地发着誓,可实际上,洛樱背在身后的手指绞紧。

  她内心深处无法接受那个后果。

  朔师兄真的会为了躲麻烦而再也不理她吗?

  要是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以后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就算她极力用愤怒去掩盖,那些恐吓的话语还是让她动摇了。

  聂予黎将茶杯放回桌面,他抬起头。

  “这便是你的爱?”

  他问。

  “你的全部决心?”

  洛樱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是,怎么?”

  看着那张因为倔强的脸,男人垂下眼睫。

  他低笑起来。

  “那我说,朔离其实是女子呢?”

  “……”

  洛樱维持着僵硬的站姿,嘴唇张开。

  聂予黎方才抛出的那几个字在她的脑海里被反复重组,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女子?

  朔师兄是女子?

  “聂师兄,你……别开玩笑了。”

  洛樱的嗓音发干。

  “朔师兄怎么可能会是女子,她明明——”

  “为何不可能?”

  聂予黎端坐在石凳上,仍然带着此时在洛樱看来无比恶劣的笑意。

  “因为她穿着青袍?因为她束着马尾?还是因为她一直不否认你对她‘朔师兄’的称呼?”

  男人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

  “洛师妹,修士到了我们这等境地,真要遮掩身段和形貌有千万种法子。”

  “你回想一下,她何时真正在你面前展露过属于男子的特征?”

  “我……”

  洛樱胸口剧烈起伏,她向后踉跄半步。

  否认的话语在喉咙里打转,那些被聂予黎刻意引导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涌。

  她想朔离随意挽起袖子时露出的小臂,那条手臂纤细匀称,线条柔和。

  她想起朔离精致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侧脸,还有那总是带着几分肆意眉眼。

  更致命的是当得知朔离安然无恙后,她失控地冲进神识连线,抱住她的虚影时。

  那一刻,哪怕只是神识模拟出的触感,也柔软的不可思议。

  这是巧合吗?

  不可能,修士的直觉和神识反馈绝不会作假。

  但之前她感觉到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察觉?

  “不……这不是真的。”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聂予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亲眼所见。”

  “在她重伤昏迷,我替她探查心脉魔气时,我解开了她的衣襟。”

  他斩断了洛樱最后的侥幸。

  “朔离,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子。”

  “……”

  少女瞳孔震颤。

  在他对面,男人不紧不慢道。

  “洛樱,你的爱慕是如此廉价。”

  “就算朔离不是男子,甚至于她并非人族,抑或是我最反感的魔族,我也不会怀疑我对她的情谊。”

  “朔离永远是我的挚友,无论她如何形体……那你呢?”

  聂予黎叹了口气。

  话到此处,他的语气染上无奈,真像是在劝慰走上错路的师妹迷途知返。

  “你这样轻薄的爱,能与我相比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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