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

  这是什么回答……

  “魔尊大人。”

  千面姬压下心头强烈的违和感,将声线放软。

  “属下愚钝,未敢妄自揣度大人的深意,血屠领地之事是否需要派遣人手下牵制赤霄座下的魔将?”

  既然接通了魔尊的专属神魂通道,对面的人就肯定是主上。

  难道他心情不好……哦不对,苍梧的心情有好过吗?

  另一边,朔离靠在水池边,左手在水面上随意地划拉着。

  对方是察觉到了还是没察觉到?

  但如果现在她沉默,或许会出什么岔子,不如就继续演下去。

  “不用管他。”

  朔离挑起几分不耐烦。

  “赤霄要拆房子就让他拆,愿意把血屠的地盘全砸平了更好,你只管守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遵命。”

  她恭顺的音调中没有半分迟疑,显然是对“魔尊”不耐烦的指令照单全收。

  “主上,还有一事。”

  “您先前派去血屠地牢里的那位,那位在断骨崖死气大爆发时短暂消散,如今又重新出现了。”

  “属下的眼线来报,那位现下正在魔域深处的荒原上游荡,目标不明,您看是否需要……”

  【那位。】

  哪位?

  她在血屠地牢里见过的人可太多了,到底指的是谁?

  狱卒,被挂在墙上的紫发女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结合千面姬这遮遮掩掩的架势,再加上“跟魔尊有关”“消散又出现”的定语,难道是魔尊的妈,也就是被拔了剑后挂掉的“尘”——苍姝?

  那紫发女人不是被洛师妹干掉了吗,魔界的破事真是多得让人头大。

  但此刻顶着魔尊名号的朔离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多说多错。

  她索性只从鼻腔里拖长调子,挤出短促的回应。

  “嗯。”

  明明是模糊不清的回答,另一边的千面姬却立马秒懂。

  “是属下逾越,这便将眼线全部撤回,绝不干扰那位的行程。”

  千面姬的语速加快。

  “就不打搅您久违的清醒了。”

  干脆利落的陈述之后,维系在识海边缘的牵引感瞬间切断,神魂通道闭合。

  识海里重新恢复安静。

  “这都什么群魔乱舞的破事。”

  朔离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池壁的边缘,从池子里跨了出去。

  赤着脚踩上坚硬的石板,血珠顺着光洁的脊背往下滑。

  这地方哪都不对劲。

  池子的形状、布置,连角落里用来摆放玉瓶的石台都和倾云殿的暖玉池分毫不差。

  问题在于颜色和气息。

  该是羊脂玉般的池壁变成了暗红色的某种矿石,浓郁得能在皮肤表面凝结的魔气涌动。

  看起来就像是个魔修款式的倾云殿洗浴中心。

  她是被哪个不长眼的魔修扛到了这里,顺便还贴心地一比一定制了熟人的池子吗?

  “唉,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

  朔离运转灵力,眨眼间,残留的水渍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从储物袋里拽了一套熟悉的青云宗弟子服出来,三两下套在身上,系紧腰带。

  “霜华,别装死了,起来干活。”

  朔离理着袖口,在识海中熟练地呼唤平日里最聒噪的剑灵。

  识海里那团被她禁音扔在角落的紫色光斑还在乱撞,霜华的位置却是一片黯淡。

  这就不正常了。

  霜华在魔域因为环境影响掉线,这符合常理。

  可现在她回到了青云宗,霜华就算被魔气熏晕,这会也该有动静了。

  朔离随意扎了个马尾,走向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板,探出一个脑袋。

  门外是熟悉的长廊,雕花的玉柱和银色的地砖,除了暗黑的魔气,确实是倾云峰的倾云殿。

  “奇怪……”

  朔离嘟囔。

  她把身子从门外收回,左脚向后退了半步,想要稳住因探头而倾斜的重心。

  “砰。”

  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人墙上。

  身后的人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手臂探出,指节扣拢,捏住了她的肩。

  “哟。”

  朔离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她打招呼。

  “师尊,好久不见呀,你怎么又用这种诡异的出场方式。”

  没有回应。

  那人手臂前探,稳稳地圈住了她的肩膀,随后收拢,下巴径直搭上朔离的肩窝。

  微凉的体温传到她的背脊,两缕顺滑的银白发丝从后方滑落,绕过她的脖颈,黑发纠缠在一起,顺着肩膀垂向胸前。

  环抱着少年的力道很轻,克制又小心翼翼。

  “呃。”

  朔离完全无法理解当前的状况。

  她不就是去魔域里溜达了一圈,顺便打了个架吗?

  这白毛怎么一副天塌下来的架势。

  “师尊,你抱我干嘛。”

  少年偏过头,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

  “先撒手,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

  下巴才偏转了半寸,他的手便从侧方伸出,修长的指尖于她的后颈微微收紧。

  头未能转动分毫。

  “别看。”

  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朔离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嗯?什么别看?”

  墨林离将脸颊又往下压了压,回答。

  “我落泪了,不好看。”

  他的声音顺着胸腔的震动传入,闷闷的。

  “你看了会嫌弃的。”

  这几个字一出来,朔离的底层代码瞬间被触发。

  “你哭了?”

  她嘲笑道。

  “真的假的啊师尊,你一个大乘期大圆满的剑修,居然还会掉眼泪?哈哈哈哈哈——”

  少年的笑声卡住了,朔离瞪大眼睛。

  等等,这是墨林离。

  大乘期大圆满、天下第一剑尊、万事不挂于心的高岭之花、在战场上把魔尊当狗砍的白毛——

  掉眼泪了?!

  此时的男人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如冰的脸上神情淡淡,眼尾处却泛着浓重的红,长长的银色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点点渗进她青色的衣领。

  墨林离贴着她,闷闷地没再出声。

  ……

  他自己也不知晓这股汹涌的情绪从何而来。

  就在不久前,在魔域战场中心,墨林离刚将一只渡劫期魔兽斩首。

  但在那一瞬,隔着重重法则,他感知到留在朔离发带上的护身剑意被触发。

  那是属于【无生】的抹除法则。

  ——她出事了。

  银色的眸子震颤。

  之后他都被不知何来的麻木和恍惚支配,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墨林离抢回昏迷的朔离,他才仿若大梦初醒。

  朔离还在……

  在此之前,墨林离每次与她分离,心中总会泛起些许钝涩的想念。

  看到明媚的阳光,他或许会联想起徒弟懒散的笑;听到有人闹腾,他便面无表情的思索或许会是她;就算什么都不做的发呆,也会不时闪过关于她的事。

  但这一次在魔域的别离却截然不同。

  当他再次在废墟中抱起她时,跨越时间的错觉翻涌而上。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三百年,甚至是隔绝了一次跨越终焉的死别。

  直至这一刻,真切地触碰到这具躯体,墨林离心中萦绕着的庞大焦虑才落下,爆发为陌生的不安。

  要是她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纰漏,为什么苍梧能绕过防线直接袭击她?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发觉朔离身上有着许多隐秘?

  这种失控是不对的,以他的道行都无法堪破,其中必然有天道规则的算计与安排。

  而在庞大的因果网中,朔离究竟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被他看不见的手扯向深渊?

  纷杂的念头在识海中疯狂滋长,朔离被他这般死死地按在怀里,不明不白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溺死。

  她觉得这姿势有些累人,肩膀被压得发酸。

  “哭了,哭了的话……挺好的。”

  朔离尴尬地咳了咳,扭动肩膀,试图往右侧挪动,挣脱这只粘人的白毛。

  “师尊,该松开我了吧,你都抱这么久了,我要收灵石了!”

  挣扎的动作才刚刚起势,墨林离的手臂收紧,将半寸的缝隙重新锁死。

  他埋在她后颈处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要多少?”

  “!!!”

  还真有?她就是活跃气氛开个玩笑!

  之前的尴尬被抛诸脑后,朔离任由那颗白色的脑袋靠在颈窝,大脑飞速运转。

  能在剑尊身上薅羊毛可是千载难逢的事,她必须要好好安排……

  “别动。”

  “?”

  朔离被打断了畅想,她皱了皱眉。

  “师尊,你是——”

  搭在朔离肩窝处的下巴挪动,墨林离偏过头,微凉的唇贴上她左侧的脸颊。

  紧接着,他张嘴,微尖的牙压上她柔软的脸颊肉。

  温热,刺痛又湿热。

  “……”

  “!!!!!!!!!!!!!!!”

  朔离在惊悚的刺激下骤然发力。

  她像一条滑腻的游鱼,凭借着扭力与爆发,硬生生地从对方并不算死板的钳制中溜了出来。

  连续向后倒退了三大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另一侧的墙壁,少年才停住脚步。

  “嘶……”

  朔离倒吸着凉气,抬起手,捂住自己刚刚遇袭的左半边脸颊,留下的触感彰显着方才发生的恐怖事件。

  视野的尽头,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男人身姿挺拔,清冷孤高的面容上找不到多余的情绪。

  他停在原地,银白色的睫毛眨了眨。

  “你这只白毛咬我干嘛!”

  被指着鼻子质问的墨林离理所当然地回应。

  “确认你是否还在。”

  “你若是残影,一口咬下去便会散了。”

  “确认我还在?”

  朔离捂着左脸,指缝间隐隐透出几分被碾压过的红痕。

  “你要是真想检查我死没死,你摸脉门,探神识啊,扑上来抱着我啃了一口算什么?”

  少年气急败坏地指责这场单方面的袭击。

  “你当我是后山的没长毛的灵兔,还是你拿来磨牙的骨头棒子?”

  墨林离对她的措辞微微皱眉,他纠正。

  “我不会咬灵兔或者是骨头,只咬你。”

  “……”

  离谱,这算是什么回答?

  朔离放下手,脸上的印记因她可怕的自愈能力在瞬息之间消失,警惕地打量着他。

  墨林离依旧站在原地,银白的长发柔顺地垂着。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

  不能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了。

  朔离的直觉不停报警。

  再聊下去,这只白毛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加不符合他人设的惊悚举动。

  “行行行,你爱咬什么咬什么,算我倒霉。”

  朔离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她果断把话题拐向另一个方向。

  “既然你也亲眼见着我活蹦乱跳的,那咱们来说点正事。”

  朔离放下手,指着周围散发着浓郁魔气的暗红色墙砖与雕花柱子。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我记得我前一秒还在白玉城防线外面的废墟坑里,正准备把我小弟带走,下一秒眼一黑就到了这里。”

  她噼里啪啦地丢出一长串问题。

  “五千哥呢?林大小姐要的神通还没搞到手,还有枯骨……”

  “这是倾云殿,暖玉池。”

  墨林离开口。

  “你被我带回倾云峰时,身上便已经融入了属于魔域的根基本源。”

  他平缓地叙述着,脚下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被朔离刻意跑开的距离。

  “在你昏迷前,苍梧是否强行进入了你的识海,试图夺舍?”

  闻言,朔离立刻闭上双眼,将神识沉入灵台。

  在识海深处,破庙的死角里,紫色光斑还在无头苍蝇般乱撞。

  但她具体将神识探入时,却听不到苍梧的声音了,仿佛只剩下一具反抗的躯壳。

  “呃……”

  朔离睁开眼。

  “算进来了吧,当初这魔尊不知道在急些什么,附身在我小弟身上,目的没达成就狗急跳墙。

  “结果当然是被我反杀,关进识海角落里当了阶下囚,不过我可不觉得活到现在的魔界至尊这么好解决。”

  “他的意识已经离开了,苍梧是不是还在外面留了什么后手?”

  墨林离听着她的分析,他指尖微动,搭上她的眉心,灵力探入。

  “不错。”

  “苍梧的主神魂早在发现夺舍不成时便已经舍弃了一部分残片,金蝉脱壳离开了你的躯体。”

  “但他没有料到,你的神识极具侵略性。”

  “在神魂绞杀的瞬间,你不仅掐断了他的一缕残魂,更是强行掠夺了他的部分法则权柄。”

  墨林离松开手,盯着少年错愕的眼睛。

  “那部分属于魔界的至高法则,已经深深烙印在你的道基之中。”

  “可以说,你现在已是小半个魔尊了。”

  听到这个结论,朔离倒吸了一口凉气。

  破案了。

  难怪千面姬一上来就毕恭毕敬地喊她“主上”,合着她不仅薅了魔界扛把子的羊毛,还直接鸠占鹊巢,黑进了人家的系统频道里。

  “不是吧……”

  朔离扫视自己,又抬头看向四周被改造成魔域风格的倾云殿。

  “所以你把这暖玉池弄成这副血糊糊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

  “不错。”

  “你体内的魔域本源极度不稳,若不能及时压制并让它与你的道基达成平衡,或许你会就此堕入魔道。”

  说到这里,墨林离顿了顿。

  “寻常的灵气只会加剧冲突,我只能调集魔晶与煞气,将这里布置成模拟魔域的环境,以此来稳定你的状态。”

  “所以,接下来你需好生休养,提升修为的同时逐步炼化魔域本源。”

  某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吧,炼化魔域本源那要多久啊。别等我忙完这个意外,两界大战都结束了!”

  说着,少年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过去。

  “师尊,有没有什么捷径啊?”

  “捷径有二。”

  墨林离给出回答。

  “快说快说!!”

  “其一,你就此入魔,舍弃先前修行转入魔道。”

  “我前去魔域捉拿苍梧,将他魔核挖出,由你借由我的神通诛杀,就此登上魔尊之位。”

  “届时,我便也陪你久居魔域……”

  朔离听的连连摇头。

  “唉,这算什么。就这么去修魔,之前不就都白费了吗?”

  “而且我记得魔修好像都不知道能不能飞升吧,这不就与我的最终目标相悖了吗?”

  还有,这条路居然还要跟这只诡异的白毛绑定,要是天天都被这家伙盯着……想想就麻烦!

  “师尊,第二条捷径呢?”

  墨林离淡淡地开口。

  “与我双修。”

  ——————

  修养篇。

  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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