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玄将扭曲的念头强压下去,他勉强扬起一抹笑。

  “姐姐,你不能走。”

  “外面正在打仗,没有我跟着你,你连城门都进不去的。”

  “还有,要是去爬什么雪山,你会冻死在路上的。”

  “你答应过要罩着我的,忘了吗?”

  “嗯?”

  朔离皱了皱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现在走?”

  她没好气地解释。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最起码也要等过个三四个月,等这天气暖和一点。”

  “你们在南边的主城安稳下来,我再去找我自己的路。”

  她指着缩在车板前头的十几个小萝卜头。

  “我既然答应把你们带出来,肯定不会在半道上看着你们冻死饿死。”

  给出这番保证后,朔离不打算继续争执。

  她把身体往下挪了挪,在破麻袋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

  “就这样了,你也别操那么多闲心。”

  少年的声音逐渐变低。

  “去江宁的盘算挺好的,到时候你买大宅子,这些小萝卜头正好给你当长工,两全其美。”

  “现在赶紧闭上嘴睡觉,不然明天换你爬到前头赶一天马车。”

  木板车碾过一块碎石。

  柳知玄跪坐在干草堆里,双手按着车板,胸腔里翻滚着酸涩的郁气。

  三四个月。

  只要三四个月后,天气一暖和,她就会把他当作无用的烂果子扔在路边。

  男孩的指甲深深扣进掌心的软肉里,抠破了皮。

  身前,朔离将漏风的麻衣紧裹着,半张脸埋在发黑的布头里,呼吸均匀绵长,对他的恐惧一无所知。

  ——怎么才能把她留下来?

  打断她的腿?不行,我打不过她。

  把所有的钱和吃的东西藏起来,让她无处可去?也不行,她去抢也能活得好好的。

  唯一的法子,就是制造出她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麻烦。

  让她觉得除了我,没人能帮得上她。

  ……

  接下来的五天,逃荒的路比预期中更为艰难。

  李校尉给的肉干和面饼在第三天就见了底,朔离把每天的口粮卡的苛刻。

  “每人就分一小块饼,嚼碎了拿雪水咽下去。”

  她把干瘪的面饼撕扯开。

  “谁敢多吃一口,我这把剩下的全顺着山沟扔下去,大家一起饿死。”

  这句狠话让馋得流口水的小孩全数闭上了嘴巴。

  越往南走,流民的队伍越发庞大。

  官道两侧的枯树上常常吊着几具被扒光了衣服的尸体,朔离每天都会领着陈默在路边搜刮,扒下死人身上相对完整的夹袄,分给冻得发颤的阿丫和几个年岁小的萝卜头。

  第七天的下午。

  灰云弥补,铅灰色的天幕下飘起零星的雪籽。

  队伍刚翻上一处陡峭的斜坡,进入常州地界的黑石岭边缘。

  “噗通。”

  走在最前头拉车的黄膘老马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砸落。

  车身受到牵引,猛地向前倾斜,车板上的十几个小孩撞作一团,发出阵阵惊呼。

  “停停停!”

  陈默被从车架上甩了下来,摔在泥地里。

  他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凑到老马跟前。

  干瘦的马匹嘴里吐出大团的白沫,混着血丝,马腹急促起伏了两下,再也不动弹了。

  “朔姐姐,马死了!”

  陈默扯着嗓子大喊。

  朔离从车板的最后方跃下,她几步走到车头,用靴子尖踢了踢老马僵直的后腿。

  “真是倒霉。”

  她骂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周遭,前后不见人烟。

  “没有脚力,这破车靠你们这帮小短腿是拉不动的。”

  少年当机立断。

  “车不要了。”

  “陈默,去把那几块破木板拆下来,拿石头砸几个尖锐的口子当刀使。”

  她指向地上热气未散的马尸。

  “趁没冻硬,把这畜生的肉一点点割下来,用麻布包好全部分在这帮小鬼的兜里。”

  十几个刚从车上滚下来的孩子愣愣地看着那头死马。

  阿丫抱着脏兮兮的袖口。

  “可是朔姐姐,生肉没法吃……会生病的。”

  “哪那么多废话!”

  朔离还没开口,站在她身后的柳知玄走上前来。

  男孩冷着脸,随手捡起一块边缘尖锐的黑石头,塞进阿丫的手里。

  “照姐姐说的做。”

  他在人群中抬高音量。

  “这马就算不能骑了,也是肉。”

  “你们不想饿死在黑石岭,就赶紧去扒。不想干活的,现在就滚出队伍。”

  他说完,自己蹲在那匹马的腹部前,用石头一下下切割着马皮。

  有了他带着,孩子们纷纷反应过来,有的扯下木板边角,有的捡碎石头,扑在死马身上一通乱割。

  浓重的血腥味在寒风里散开。

  朔离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管里,冷眼看着。

  柳知玄倒是挺会揣摩她的心思,骂人使唤人的活全让他一个人干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她费口舌的功夫。

  ……

  割完马肉后,众人将沉甸甸的血肉挂在各自的肩头或腰间,变成了一支纯靠脚力推进的流民队伍。

  这几日的跋涉耗尽了体力。

  两天后的傍晚,天色漆黑前,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荒林。

  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处简陋的客栈。

  木质的两层破楼立在土道边,外头支着一个巨大的茅草棚子。

  棚子底下的七八张方桌前,围坐着十几个穿着短打、腰间别着刀棍的人。

  “那是个落脚的黑店。”

  柳知玄压低声音。

  他在柳家时,曾听那些走南闯北的护院提起过黑石岭一带的风气。

  这种开在荒郊野外的客栈,全靠在荒道上宰客杀人度日。

  “姐姐,里面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家伙。天快黑了,我们要是现在凑过去,恐怕惹眼。”

  朔离却注意到了茅草棚下冒着热气的灶台。

  “那帮小鬼背着一堆带血腥味的生马肉,要是再不弄熟了填肚子,明天全得死在半道上。”

  “不想死,就只能上了。”

  ……

  大群破衣烂衫的流民刚一靠近客栈的破茅草棚,坐在方桌旁喝酒的几桌汉子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十几道目光全数投了过来。

  “掌柜的呢!”

  朔离无视如芒在背的视线。

  她大步流星走到最深处的木柜台前,将两枚碎银子拍下。

  发出这动静,一个瞎了左眼的魁梧男人从后厨的厚布帘帘掀开走出。

  掌柜用独眼扫过柜台上的银块,又越过朔离,看向门外眼冒绿光的小孩。

  “哟,几位小客官。”

  瞎眼掌柜扯出难看的笑。

  “打哪来啊?在这年头,这么一帮半大孩子能掏出银子,实属不多见,后头也没个大人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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